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来的人很少,都是和这桩案子直接相关的——沈书瑜穿着警服坐在第一排,苏谨南在旁边,顾衍坐在苏谨南另一侧,陆鹤鸣和温晴坐在第二排,沈栖他们六个在康复中心看直播。没有媒体,法警在门口挡掉了所有没有旁听证的人。
孟启年被法警押进法庭时,手铐的链条在安静的审判庭里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他瘦了很多,灰白色的头发被剃成了极短的板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换成了传统的不锈钢铐子。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到被告席上,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关节都在生锈。
审判长宣读了起诉书。罪名比沈书瑜预想的还多——非法人体实验罪、绑架罪、故意伤害罪、协助组织贩卖人口罪、洗钱罪、妨害司法公正罪、制造并持有生物危险物质罪。每一个罪名的证据都附在后卷宗里,温晴逐条核对过,陆鹤鸣让人重新装订了三遍,确保每一页的页码都对得上。
孟启年对起诉书里的大部分指控没有异议。他在回答审判长询问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他认罪,他不申请回避,也不需要法律援助,他有自己的律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旁听席,目光在沈书瑜和苏谨南之间来回移动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盯着被告席的桌沿不再抬头。
最关键的证物是人体的腺体组织。温晴从防空洞暗室里提取的头发样本、从地下车库负三层取出的三支原液、从矿井实验室里找到的六个受害者的基因数据、从韩鹤年加密服务器里恢复的完整实验日志——这些证物放在法庭证物台上时,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抽泣。是沈栖,他今天没有在康复中心看直播,而是坚持来了现场。他的视力恢复得不错,能看清证物台上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标签。林栩在旁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沈书瑜是最后一个出庭作证的人。他站上证人席,审判长让他陈述案件经过。他从十一年前考入警校说起,说到自己如何发现身份档案里的异常,如何追查到“新世界计划”,如何在北郊疗养院逮捕苏正远,如何在矿井深处找到那六个幸存者。他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他每一次在结案发布会上念通报时一模一样。他说到最后一部分时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苏谨南一眼。苏谨南坐在旁听席上,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在法庭的日光灯下泛着铂金的光。沈书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下去——“本案所有受害者身份均已确认。新世界计划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孟启年作为主犯,应当依法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以上情况全部属实,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孟启年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沈书瑜,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一片枯叶落在结了霜的石板上,碎裂得无声无息。审判长问被告人有没有最后陈述。孟启年站起来,手铐的链条被他的动作带得一响。他说——
“我不请求原谅。我做了那些事。你们手里的证据比我的记忆还完整。但有一件事我不想再带进棺材里——0719号实验体沈书瑜,我造他的时候用了苏谨南的信息素原液。实验日志里写的是‘定向匹配’,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匹配,是切割。我把苏谨南的腺体组织切下来,放进另一个人身体里,想看看这两个人会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彼此。我做到了,他们都找到了。但找到之后发生的事不在我的实验设计里——他们爱上了对方。不是基因决定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基因让他们遇见,但爱不是基因。我在最后一批实验日志里写过一行字,现在我把那行字念出来——‘基因可编辑,心不可控。’这是我唯一一句没被你们写进结案报告的话。现在留给你们。”
他念完就坐下了。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后当庭宣判——孟启年犯非法人体实验罪、绑架罪、故意伤害罪等七项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宣判结束后,孟启年被法警押出法庭。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谨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苏谨南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不要回头看我”。
苏谨南没有回头。
宣判之后的那天晚上,沈书瑜在市局结案报告上加上了最后一段——“孟启年在庭审最后陈述中承认,其制造0719号实验体的行为系对苏谨南腺体组织的非法移植,定向匹配机制并非其所谓的‘生物技术突破’,而是对两个自然人的犯罪行为的延续。其声称的‘基因可编辑,心不可控’,经本案全部证据链检验,予以采纳并记入卷宗。本案至此侦查终结,所有卷宗移交档案室封存。”
写完这段话,他把结案报告合上放进档案袋。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LN-2024-003,银安连环腺体案,全案终。”
苏谨南的车停在市局楼下。沈书瑜推开门走出来时,他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皮蛋瘦肉粥,没有姜。他递过来时沈书瑜没有接杯子,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孟启年说‘基因可编辑,心不可控’。他用了大半辈子验证这句话,最后在法庭上自己说出来了。但他还漏了一句。”沈书瑜说。
“什么。”
“心不可控,但你不用控。你的心从七岁开始就在等一个人。你现在等到他了。我不用你再向我证明任何事——基因、腺体、信息素、实验编号,所有这些都是别人写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是他们拿不走的。现在回家。念瑜今晚从学校回来吃饭,他要给你煎蛋。你让着他一点,别自己抢锅铲。”
苏谨南笑了笑。他拉开车门让沈书瑜坐进副驾驶,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市局大楼渐行渐远,那间关掉灯的档案室里,最后一本案卷已经封存。
银安市还是银安市。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铜锣巷茶馆的灯还亮着,康复中心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所有被编号的人都有了名字,所有被捂住嘴的人都发出了声音。而那些被偷走的光,终于一点点照回了他们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