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发生那天是周三,苏谨南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周三下午有书法课,他书包里装着那支奶奶留给他的狼毫小楷,笔杆被磨得发亮。他站在校门口等司机来接,一辆深蓝色面包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上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嘴巴就被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湿布捂住,意识在几秒内塌缩成一条漆黑的隧道。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腥甜气味。手脚没有被绑,但他不敢动。七岁的孩子对危险的直觉比任何成年人都更敏锐——这间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
门从外面打开。走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整齐排列着几支针管和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穿深蓝色西装,背脊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谨南认识那张脸,他在财经新闻里见过很多次,在爸爸书房的合影里见过更多次。那是苏正远,他的父亲。
“爸——”他从床上坐起来。
苏正远没有看他。他把目光投向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语气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孟医生,开始吧。别让他太疼。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有用。”
“爸!”他喊了第二声,更大,更尖锐。苏正远转过身走出房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回头。
穿白大褂的男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苏谨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像烧过了头的灯丝在熔断前最后一瞬的白炽。他在苏谨南面前蹲下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我叫孟启年,你可以叫我孟叔叔。你爸爸跟我合作做一个很厉害的研究——给每个Alpha造一个只属于他的Omega。你是最特别的Alpha,我们要给你造一个最特别的Omega。他会只属于你,只爱你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高的?瘦的?头发黑不黑?眼睛大不大?”
苏谨南盯着他,把后背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Omega,也不知道什么叫“造一个人”,但他能分辨成年人的谎言。苏正远每次承诺带他去游乐园时,也是这种语气——温柔的、亲切的,像在哄一只听话的宠物,转身就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回家。我书包里有奶奶给我的毛笔,今天有书法课。”
孟启年站起来,戴上乳胶手套,拿起托盘里的手术刀对着光转了转,刀刃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做完实验你就可以回家了。不过毛笔不用急着写——等你长大以后,会写字的时候,可以给你未来的Omega写封信。告诉他你在等他。要不要现在就写?我这里有一支铅笔。”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又从托盘下面抽出一张照片——空白的背面朝上,放在铁架床的床沿上。苏谨南没有接铅笔,孟启年把笔放在照片旁边,然后示意门外的助手进来按住他。
针管扎进后颈时,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没有哭,因为他记得苏正远说过“苏家的Alpha不能哭”。他在心里数数,数到第三十七下时针头拔出来了,数到第八十一下时手术刀切开了皮肤,数到第一百多下时他放弃了数数,开始在心里对奶奶说话——奶奶,你在天上看着我吗?我不怕疼。我怕我成不了他想要的儿子。
孟启年把提取出来的信息素原液装进密封管里,标签上写了“0720-供体Alpha”,放在托盘最右侧。然后他从白大褂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棉布,很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他把棉布放在苏谨南手边。
“这块布是实验室的旧窗帘,我撕下来的。以后我们造那个Omega的时候,会用这块布裹着他送出福利院。你喜欢蓝色吗?蓝色很好看,像天空。将来他长大了,也许会来查案——他会成为会拿枪的人。你想让他当警察吗?我觉得他适合当警察。”
苏谨南趴在铁架床上,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半。他把那块蓝布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孟启年带着样本走出了房间。铁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苏谨南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墙壁照成惨白色。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少年,肩膀很宽,背脊笔直。苏谨行,他哥。苏谨行没有看窗户里面,他在看手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时间差不多了”。然后他敲了敲门,声音穿过走廊传进房间里。
“爸,时间差不多了。”
苏正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经过窗户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苏谨行点了点头。“再等四十分钟。第三支原液还在提取,让他忍一忍。”
苏谨南站在门缝后面,赤着脚,后颈的血沿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看着苏正远从窗户外面走过,和多年前的每一个傍晚他从公司回家时一样,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没有往门缝里看,只是端着咖啡从门口经过,像经过一间和他毫无关系的储藏室。
苏谨南没有出声叫他。他把门缝轻轻合上,赤脚走回铁架床边,拿起孟启年留下的那支铅笔和那张照片。他趴在床沿上,借着惨白的日光灯,用被铐住的手在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他会来找我吗?”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他自己。七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奶奶送的深蓝色毛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谁拿走的,但现在它在这里。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下面,躺回铁架床上,听着走廊里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回声。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用手去摸。他把那块蓝布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奶奶说——我不疼。他说会给我造一个人。他会来找我的。我会等他。我不会像爸爸那样说话不算数。
手术室的铁门在三小时后终于被推开。苏正远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他看着趴在铁架床上的苏谨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谨南,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你妈。你是苏家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这点疼是应该的。”
苏谨南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他。后颈的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沿着脖子流进衣领,在深蓝色毛衣上洇开一团暗红色的湿痕。他问:“奶奶也疼吗。”
苏正远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门外的托盘上,转身走了。皮鞋踩过走廊,踩过楼梯,踩过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孟启年后来告诉苏谨南,苏正远那天晚上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手很稳,一个字都没写歪。他签字之后跟孟启年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别让他太疼”,第二句是“他的腺体组织很珍贵,多提取几份样本”。
后来他在监狱里对律师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签了那份同意书,想求苏谨南原谅。律师把这句话转达给苏谨南时,苏谨南正在签康复中心下季度的预算。他放下钢笔,抬头对律师说:“告诉他,他当年把签字笔放在桌上时,有一支铅笔滚到了我脚边。我捡起那支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我。现在我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律师离开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前往外看——苏氏新厦外面是海,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白色泡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转了一圈,然后拿起手机给沈书瑜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回复几乎秒到:“皮蛋瘦肉粥。没有姜。你上次煎蛋没糊,今晚继续保持。”
苏谨南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