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安市的地下拍卖会每季度举办一次,地点从不固定。邀请函通过加密邮件发送,收件人需持邀请码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迟到者不得入场,早到者无人接待。沈书瑜做了多年刑警,只在案卷里见过这个拍卖会的名字——它被市局列为“疑似非法信息素交易平台”,但从未有实锤。陆鹤鸣的人在其中卧底过几次,带回来的情报少得可怜,只说拍卖会背后有一整套极其严密的安保和资金链路,组织者从未露面,竞拍者身份全部加密。
今天沈书瑜手里终于有了一份实打实的证据。温晴从防空洞暗室里找到的那份旧地图上,除了标注三个孟启年的藏匿地点之外,还在背面手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坐标。日期是下周五,坐标指向银安市海湾区一栋私人游艇俱乐部的会员专属泊位。陆鹤鸣的情报网交叉比对之后给出了结论:下周五是地下拍卖会的举办日,坐标是会场入口。而孟启年的实验日志里有一页被加密了太久直到昨晚才被温晴解开,上面写着“拍卖会测试品:第三支原液稀释样本·激活条件验证”。
沈书瑜把那份解密日志摊在苏谨南的办公桌上,手指点在那行字下面。
苏谨南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书瑜:“你要带我去。”
这不是疑问句。沈书瑜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和他每次布置突入行动时一模一样,“你是苏氏集团总裁,银安市最有钱的Alpha,地下拍卖会最喜欢的客户画像。你有身份、有资金、有竞拍资格。我查过,苏正远以前就是那里的常客,你用他的身份信息可以拿到邀请函。”
“所以我是你的卧底。”
“你是我的搭档。”沈书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入耳式通讯器放在桌上,“我会和特警队在会场外围布控,你全程保持通讯畅通。你的任务是进入拍卖会,找到第三支原液的稀释样本,确认孟启年是否还有未落网的同伙。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参与竞拍,不要和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
“如果样本出现在拍卖台上,我举不举牌。”
“不举。样本一旦出现在拍卖台上,陆鹤鸣的人会立刻触发会场消防警报,特警队会在三十秒内从正门和侧翼同时突入。你的任务不是在台上拿东西,是在台下记住每一个举牌的人——谁想要第三支原液,谁就是孟启年的同伙。”
苏谨南拿起那枚微型通讯器,对着光看了看。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可以塞进耳道深处,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把通讯器放回桌上。“这东西林启能戴吗。”
“林启不是Alpha。地下拍卖会对Alpha以外的性别一律不准入场。”
苏谨南没再说话。他把通讯器收进西装内袋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银安市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海湾区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沈书瑜看着他的背影,看出了他沉默里藏着的那个名字。
“你在想顾衍。”
“他在苏氏医疗那边工作过一段时间,仓库管理员,月薪不高,没有股份,没有分红,住在员工宿舍。苏正远给他安排的工作岗位。后来苏谨行找到了他,告诉他只要接受第三支原液的移植,苏正远就会给他改名、给他股份、给他一个苏家次子的身份。”苏谨南的声音很平,像是隔着很远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他信了。现在他体内的第三支原液在排异,免疫抑制剂效果不稳定,温晴说他的腺体功能在持续衰退。拍卖会上那个样本——第三支原液的稀释版——可能含有孟启年原来实验数据里的激活条件信息。如果能拿到它,也许温晴能找到缓解排异反应的办法。”
沈书瑜走到他身边,没有说“我会帮你救他”,没有说“我们一定能拿到样本”。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苏谨南垂在身侧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在那个清晨的电梯里一样。
拍卖会当晚,海湾区游艇俱乐部被暴雨浇成了一片模糊的灯影。苏谨南穿着深灰色西装,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摆动着,沈书瑜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监控屏幕。苏谨南的入耳通讯器信号清晰,背景音是密集的雨声。
“我已入场。安检搜走了我的备用电源,通讯器还剩五小时。林启给我准备了六张黑卡,每张额度不一。我会按照你的指示在竞拍时不举牌。如果看到第三支原液样品,我会在你的命令下触发消防警报。如果我没能出来——”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会出来。”沈书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苏谨南没有说话。但沈书瑜听到他在雨中轻轻笑了一声。
游艇俱乐部内部被改造得完全不像一个游艇俱乐部。原本的接待大厅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下沉式圆形拍卖厅,环形座位上坐满了人。苏谨南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快速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数。Alpha信息素的气味被抑制贴压住了大部分,但几十个顶级Alpha共处一室,空气中那种隐隐的压迫感仍然让人后背发紧。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竞拍者——有银安市本地的富商,也有操着外地口音的陌生人。
拍卖师走上圆形舞台中央,第一件拍品是一瓶号称能永久增强Alpha信息素强度的基因药剂。苏谨南在拍卖师举起药剂的瞬间认出了瓶身上的标签——那是苏氏生物实验室几年前被苏正远私自外流的实验样品。旁边的竞拍者们纷纷举牌,价格一路攀升。他举起号码牌——只是碰了碰口袋边缘,没有拿出去。
耳机里沈书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动。有人在看你。前排第三位,深蓝色西装,没有举牌,他在看你的手。记住他的脸。”
苏谨南放下手。拍卖进行到第四件拍品时,圆形舞台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拍卖师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庄重:“各位,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别拍品——一份未经注册的S级Omega信息素原液,编号0719-03。来源可靠,纯度极高,起拍价保密。有意者请在灯光恢复后按下座位扶手上的竞价按钮。本次拍卖接受现金、股权、及实物等价置换。”
沈书瑜在指挥车里握紧了对讲机。0719-03——那是第三支原液的实验编号。孟启年把苏谨南的腺体组织样本分成了三支,一支用在沈书瑜身上,一支用在苏正远身上,第三支就被标记为0719-03。而顾衍体内被移植的第三支原液,正是0719-03的激活版本。这份稀释样本里可能含有温晴需要的所有实验数据。
灯光恢复,拍卖厅里响起密集的按键声。苏谨南没有动。他的手指放在扶手上,没有按键。但前排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按键了——他按了两下,加价幅度很大。苏谨南把那个人的脸刻进记忆里:颧骨偏高,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旧疤,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耳机里沈书瑜的声音再次响起:“拍到了。这个人叫冯志远,苏正远以前的私人安保顾问。你爸被抓之后他就失踪了,没想到还在银安市。他是孟启年的人——他应该是代替孟启年来回收第三支原液的。现在等我的命令。”
苏谨南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在拍卖师举起成交槌的前一秒,会场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消防警报被人手动触发了,整个拍卖厅陷入刺耳的警笛声和频闪灯光的混乱之中。苏谨南在黑暗中站起来,逆着人流往前走。他看到冯志远正从拍卖台侧面一个隐蔽的通道往外走,手里攥着一个银色金属箱。他跟着冯志远的背影穿过走廊、绕过游艇维修区,一路追到泊位边上。暴雨还在下,海风把雨幕吹成倾斜的刀刃。冯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手里的枪口在雨中泛着冷光。
“苏少爷,好久不见。你比你爸难缠多了。你爸当年在拍卖会上只举牌不追人。你不但追人,还带警察。”
“冯志远,那个箱子里装的不是资产,是证据。孟启年用第三支原液在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做了最后一次活体实验。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排异,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
“我替苏正远工作了二十年。我的良知早就跟着他的手术刀一起切没了。你今天追上来是对的——我本来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冯志远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一个小型低温存储装置,装置里放着一排透明玻璃管。他抽出其中一支,然后把箱子扔进海里。苏谨南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这支是给你哥的。孟启年说过,如果计划失败,这东西至少能救一个人。他说的就是你哥。拿着。不要让警察追我。我的枪里只剩一颗子弹,不是留给你哥的。”冯志远把玻璃管远远地抛过来,苏谨南在雨中接住。冯志远转身往泊位尽头跑去,消失在雨幕里。
沈书瑜带着特警队冲进泊位时,看到苏谨南一个人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支玻璃管。脚边是那个被扔进海里又浮上来的空金属箱。沈书瑜快步走过去,用战术手电照了照苏谨南的脸,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玻璃管上——标签上印着0719-03的编号,下面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给顾衍。
“他跑了。”苏谨南说,“他把样本给了我,然后自己跑了。箱子里还有五支——全被他倒进了海里。他说孟启年留过话,如果计划失败,这东西至少能救一个人。他让我把这支给我哥。”
沈书瑜把手电筒关掉,伸手把那支玻璃管从苏谨南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警服外套脱下来,披在苏谨南湿透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温晴今晚就能拿到样本,顾衍的排异抑制剂配方可以根据这支原液的完整成分重新配制。你救了他。”
苏谨南低头看着沈书瑜披在自己肩上的警服外套。他想说“是你救了他”,想说“是你布的局、安的通讯器、带的特警队”,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伸出手把沈书瑜拉进怀里,在暴雨里抱紧了他的刑警队长。
警服外套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沈书瑜没有推开他,在所有人面前回扣住了他的后背。特警队员们在旁边收拾现场,没有人转过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