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仓库区的行动在当天傍晚结束。顾衍被秘密转移到了银安市中心医院A区顶楼的隔离病房——和苏谨南腺体应激性衰竭时住的是同一层，只是这次病房门口多了两名便衣刑警。

沈书瑜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监护仪。心跳波形稳定，体温已经从高烧状态降下来了。温晴在病房里亲自给顾衍做了紧急生化检测，推门出来时把一份初步报告递给他，压低声音说：“排异反应已经进入急性期，比苏正远当年的速度快了好几倍。第三支原液是孟启年最晚期的那批实验品，基因修饰程度更高。如果一周内找不到匹配的供体腺体进行置换，他的免疫系统会把移植进去的组织当成异物全部攻击掉。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苏谨南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大衣还没脱，袖口上沾着仓库区的灰尘。他手里拿着那份从苏氏档案室调出来的福利院入院登记扫描件——顾衍的名字在上面只出现过一次，之后就被人用黑笔划掉了。没有收养记录，没有转院记录，没有死亡记录，只是被干干净净地从档案里删除了。

“他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被登记在任何正式户籍里。我爸连给他一个名字都不愿意。”他看着那张扫描件说。

沈书瑜从观察窗前转过身，把温晴之前帮他拟好的方案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特有的冷静和利落：“我有办法给他一个新身份。市局有一个为暴力犯罪受害者提供短期庇护的程序——新的身份文件、新的住址、新的医疗记录，全部和原有档案隔离。通常用于家暴受害者和人口贩卖受害者。顾衍符合条件——他是苏正远非法人体实验的受害者，也是孟启年最后一代基因实验的直接受体。我能申请证人保护计划，给他一个临时的合法身份，为期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他可以接受治疗、恢复身体、决定以后想用什么名字生活。如果他愿意，六个月后可以申请永久身份。证人保护计划需要两名担保人——一名执法人员，一名有固定住所和正当职业的市民。我可以做他的执法担保人，你做他的市民担保人。”

“他的排异反应在一周内就会进入终末期。你给他六个月——他会活下来的。他不应该死在一个没名字的角落里。但现在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媒体。苏正远私生子的消息一旦泄露，那些记者会把这间医院围得水泄不通。”

沈书瑜走进病房，把一份身份确认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明天一早你入院登记的名字不叫顾衍。你想叫什么，你自己决定。”

顾衍低头看着那份方案的第一页——姓名栏是空白的。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姓名栏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稳。他把方案推回来。

沈书瑜低头看那行字。

顾衍。我母亲姓顾，她给我取的名字。衍，是水流长远的意思。她说不管我以后去哪里，都能走很远。

然后顾衍靠在升起的床头上，忽然说了一句和病情完全无关的话。

“我妈难产大出血，没能从产房里出来。这是福利院院长告诉我的。院长说她死之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以后走很远。但苏正远找到我的时候，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顾衍。他皱了皱眉，说这名字不好，像个女孩。后来我就改口了——在他面前我只说‘是我’。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苏谨南从沈书瑜身后走过来，拿起那份方案，在顾衍写下的那行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市民担保人那一栏。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沈书瑜，沈书瑜也签了。然后苏谨南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不是苏氏集团总裁的名片，是一张私人名片，上面只印了他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沈队和温法医有。现在你也有。等你出院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苏氏。不是仓库管理员——我查了你的入职档案。你有医疗器械工程的专业背景，比仓库里大多数人学历都高。人事部之前把你放在仓库是因为苏谨行安排的。现在他不在苏氏了，我给你重新安排职位。”

顾衍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上面“苏谨南”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苏谨南。

“你刚才说‘我爸’。他不是你一个人的爸吗。”

“不是。他也是你爸。但他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你不需要叫他父亲——你只需要知道，你有一个弟弟。一个在你被扔掉之前，也被他扔在实验台上过的人。”苏谨南把名片往前推了推，推到了顾衍手边。

顾衍拿起那张名片，用还扎着输液针的手指捏着边缘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压在枕头下面，转头看沈书瑜。

“证人保护计划需要执法担保人，你是刑警队长，给我做担保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不会。这本身就是我的工作。保护受害人是刑侦支队的法定职责。你是受害人——苏正远非法人体实验的受害人，孟启年基因实验的受害人。我给你担保不是人情，是依法履职。”沈书瑜从床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下摆，“现在我要回市局给你建档。明天早上入院登记系统开通之后，你要签一份身份确认文件。签完之后你就是银安市临时居民——不是黑户，不是无名氏，不是‘那个仓库管理员’。你是顾衍。”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谨南，苏谨南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会留下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两名便衣刑警站得笔直，监护仪在隔离病房里持续发出平稳的滴答声，温晴在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翻看顾衍的入院病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对免疫抑制剂的剂量有意见。

而病房里，苏谨南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顾衍靠在床头，两个人之间是那张写着新名字的方案和那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这么多年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今晚他们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