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第一个周末,沈书瑜开车带苏谨南去了城郊仓库区旁边那座废弃防空洞。说是“看场地”,实际上是温晴非要拉着他们去看她未来的民营鉴定中心选址。陆鹤鸣已经把产权转让手续办完了,三十年期,年租金一元,合同是苏谨南亲自拟的。
防空洞的锈铁门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一扇临时装的铝合金门,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沙子。温晴站在门口,拿着施工图纸跟包工头比划,看到他们的车停下来,远远地挥了挥手。
沈书瑜没来得及熄火,手机就响了。不是温晴,是市局指挥中心的加密线路。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表情从周末的放松切换成了刑警队长模式——眉头微蹙,嘴唇抿紧,手指已经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苏谨南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在连环案最紧张的那段时间里,沈书瑜每次接到新线索都是这个样子。
“怎么了。”
“城郊仓库区派出所刚上报了一条线索。”沈书瑜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发动引擎的动作干脆利落,“在仓库区最里面一栋废弃厂房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实验器皿。针筒、培养皿、还有几个破碎的试剂瓶。派出所民警以为是医疗垃圾,拍了照发到市局,温晴一眼认出来——培养皿上的标签是孟启年的手写编号,和硬盘里那批实验日志上的字迹一致。”
苏谨南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下。孟启年已经被关进看守所等待审判了,但如果他在仓库区还藏了一个实验点,那就意味着他在被捕之前还在继续做实验。而第三支原液——那支在防空洞暗室里被取走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信息素原液——可能就在那个实验点里。
沈书瑜把车停在废弃厂房外面。厂房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式砖混结构,窗户全碎了,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派出所的人已经在外围拉了警戒线,看到沈书瑜的车牌,一个年轻民警快步迎上来。
“沈队,东西在后门的排水沟里。我们没动,拍了照就上报了。”
“做得对。”沈书瑜接过民警递来的执法记录仪翻看照片。培养皿碎了两块,针筒有三支,试剂瓶的标签虽然被水泡烂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上“孟启年”三个字的签名仍然清晰可辨。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把执法记录仪还给民警,然后从后备箱取出便携式取证箱。
“苏总,你留在车上。”
苏谨南没有回答。沈书瑜回头看他——苏谨南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用一种无法被拒绝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强势,是请求。一个被同一场实验绑了多年的人,终于接近了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不会等在车里的。
“跟在我后面。不要碰任何东西。”沈书瑜把一把备用手电筒递给他,语气和他在每次突入行动前给特警队下达命令时一模一样。苏谨南接过手电筒,跟在他身后。
排水沟在厂房后门,是一条宽不到半米、深不到一米的露天沟渠,积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和淤泥。实验器皿就散落在沟底——不是被扔掉的,是被匆忙丢弃的。沈书瑜蹲在沟边,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破碎的培养皿。玻璃碎片之间有极微量的白色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电筒的光线折射角度不对的时候会闪出一点幽蓝色的荧光。
“温晴,我在仓库区废弃厂房后门的排水沟。发现培养皿碎片,里面有白色粉末,带幽蓝荧光。和你上次在三号死者抑制贴胶层里检测到的信息素释放剂残留物很像。”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沟沿上,戴上取证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碎片中取了一点粉末样本放进无菌证物袋里。
温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粉末是幽蓝色荧光。那是孟启年最后一代信息素释放剂的标志性特征。但是不对——他在硬盘里写那批释放剂已经全部用在三号死者身上了,应该没有剩余。除非他后来又在别的地方生产了新的。沈队,不要直接用手指碰,那东西是脂溶性的,手套如果破了会渗入皮肤。”她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句,“我查了那栋厂房——苏氏名下,最后一次报批用途是‘医用级玻璃器皿仓储’。实际用途很可能是孟启年个人的备用实验点。”
沈书瑜把手里的证物袋封好放进取证箱,直起身,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厂房外墙。墙很旧,窗户全碎了,但有一扇窗户碎得很奇怪——不是从外往里碎的,是从里往外碎的,玻璃碴大部分落在墙根外侧。有人从里面撞碎了窗户,跳进了后面的排水沟。
“他在这里待到被捕前最后一刻。”沈书瑜把手电筒的光斑定在窗户下方一个模糊的脚印上,“窗户是从里面撞碎的。他听到警笛声,来不及走正门,从窗户跳出来,手里的器皿掉在沟里。孟启年在被捕前正在这栋厂房里做某种实验。不是转移——是继续生产。第三支原液可能还在这里。”
厂房内部空荡荡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皮鞋印,从门口延伸到厂房深处,应该是孟启年走进来时留下的;另一行是更深的运动鞋印,从厂房深处延伸到窗户,是他跳窗逃跑时留下的。脚印的深浅差异很大,逃跑那行明显比进来那行重很多,像是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苏谨南忽然伸手拦住了沈书瑜。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皱起来。
“血。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放了很久的那种,混在灰尘和福尔马林里。太轻了,你可能闻不到——我的腺体在应激性衰竭后对某些化学物质特别敏感。在那边。”他指了指厂房最深处一扇虚掩着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小隔间。隔间里只有一张生锈的铁架床和一个翻倒的输液架。床上铺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毯子上有一个人形压痕。压痕的身量不小——成年Alpha的体型。沈书瑜蹲在床边,用手电筒照着毯子边缘,看到了几根短发,长度和颜色和孟启年在防空洞暗室里留下的那根带毛囊的头发一致。但床上的人形压痕比孟启年大——大很多。孟启年是小个子,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以下。床上这个压痕至少有一米八以上。
“这里躺过另一个人。”沈书瑜拿起一根头发放进证物袋里,“不是孟启年本人。他把第三支原液用在这个人身上了。”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
“我爸的腺体排异了,苏谨行的没排异。但苏谨行是Alpha,不需要Omega的信息素原液。谁需要。”
沈书瑜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过隔间的每一寸角落。墙角有一个被踢翻的垃圾桶,里面有用过的输液管、空了的生理盐水袋,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顾衍,第三支已激活。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来得及回来。去找苏谨南。他是你弟弟。”
苏谨南从沈书瑜手里接过那张纸。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孟启年在最后关头给顾衍留了一张纸条。那个老疯子在逃亡途中还在惦记他的实验品——不是实验品,是病人。孟启年到最后一刻还是把自己当成医生。而顾衍——苏正远的私生子、苏谨南同父异母的哥哥——曾经躺在这张铁架床上,身上流着被激活的第三支原液。
“他还活着。”苏谨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声音很平,但沈书瑜注意到他折纸条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顾衍还活着。但孟启年没有回来。他在这里等过,然后自己走了。他去了哪里。”
沈书瑜拿起手机拨通了温晴的电话。
“温晴,顾衍从医院失踪是什么时候。”
“上周四凌晨。监控拍到他一个人从病房出来,穿着病号服,走楼梯下到一楼,从后门出了医院。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人胁迫他。他自己走的。当时他的排异反应还在急性期,理论上他活不过一周。我们一直在找他,但没有任何踪迹。”
“他可能还活着。”沈书瑜说,“孟启年在仓库区厂房里给他做了最后一次治疗。第三支原液被激活了。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他离开这里的时间应该就在孟启年被捕前后。调动所有监控,从仓库区往外辐射,找一个个子很高的男性,穿病号服或深色外套,走路可能不稳——他还在排异期。把苏谨南的照片也发到各派出所,顾衍和他有血缘关系,面部特征可能有相似之处。”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苏谨南。苏谨南站在那扇破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会来找我吗。”苏谨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沈书瑜,又像是在问那个多年前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下同一个问题的自己。
“他会。你是他唯一的家人了。”沈书瑜走过去,把苏谨南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张纸条从他掌心里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指缝,扣住,“我们找到他。不管他藏在哪里,不管他身体里还流着什么样的原液——他是你哥。我帮你把他找回来。”
苏谨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扣住沈书瑜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稳。
“他不是苏正远的儿子。他是顾衍。我母亲姓顾,他也姓顾。他不是苏正远的延续——他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就像你。就像十年前那个无名少年。你们都是被留下来的人。”
“所以我们要把他带回来。”沈书瑜拿起取证箱,把那张纸条和头发样本收好,“走吧。这里交给技术科。我们去医院调监控,从头开始查顾衍的踪迹。”
两个人并肩走出那扇虚掩的铁门。厂房外面阳光正好,派出所的人还在外围守着,温晴在电话里已经开始调监控了。苏谨南在跨出厂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生锈的铁架床。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还摊在上面,人形压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在这里躺过。”苏谨南说,“一个人。排异期高烧、发抖、出冷汗。没有人在旁边守着他。”
“那是之前。”沈书瑜拉开车门,“之后不会了。”
苏谨南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以前我只想找到你。现在我想找到他。”
沈书瑜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片浅金色。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车开得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