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第一个工作日,沈书瑜在苏谨南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文件。不是案件卷宗,不是股权协议,是一份由苏氏法务部起草、整整十七页的《私人事务实施细则》。
他站在办公桌前,刚出完早勤还没来得及换下警服,配枪还别在腰间,手里拿着那沓打印得工工整整的A4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一条:甲方(苏谨南)承诺不干扰乙方(沈书瑜)执行公务。第二条:甲方有权在乙方非执勤时间索取每日不少于一小时的独处时间,如遇特殊情况可顺延累积。第三条:甲方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对乙方的抑制贴动手脚——沈书瑜看到这里的时候挑了一下眉,他以为苏谨南已经把这条刻进DNA里了,没想到对方把它写进了合同。第四条关于易感期共同度过,第五条关于筑巢材料的定期更换频率,第六条——
他停住了。
“苏谨南,第十七条是什么意思。”
苏谨南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那副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今天董事会的发言提纲。他听到沈书瑜的问题,抬起头,表情是标准的苏氏总裁模式——淡漠、克制、滴水不漏。
“第十七条是林启加的。他说合同需要违约责任条款。”
“违约处理:若甲方违反上述任一条款,乙方有权暂停一切私人事务关系,并将甲方列为‘需重新评估的合作方’,评估期不少于七十二小时。”沈书瑜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他在审讯室里用过无数次,但此刻他的表情不是审讯者的表情,“你在合同里加了一条——我可以用冷战来惩罚你。”
“林启写的。我审阅并同意。”
“苏谨南,我们昨晚在车里说清楚了。你不需要用一份合同来把我绑住。我们之间不是甲方乙方的关系,你不是任何人的猎物。”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是你的Omega,你是我的Alpha。这还不够吗。”
苏谨南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沈书瑜面前停住。他低头看着沈书瑜,表情还是那种淡漠而冷静的样子,但沈书瑜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被转到了最紧的角度。
“我爸用股权合同绑住我妈。我妈死后,他用股权合同绑住我。他控制所有人的方式就是签字、盖章、违约责任。我只会这一种方式。你是刑警,你的世界里有逮捕令和搜查令,有完整的法律条文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我的世界里只有合同。我想对你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在不签合同的情况下对你好。所以我就让法务部拟了这一份给你。”
沈书瑜抬手,手指放在苏谨南后颈的抑制贴上。那张抑制贴下面是一道多年前的旧疤,是被亲生父亲签了字的合同送上实验台的印记。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片皮肤。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十多年前决定把Omega性别藏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用真实的样子面对世界。我只会伪装,只会用假档案和假体检报告和假抑制贴一层一层把自己裹起来。后来在纪委谈话室里,李崇明让我解释我和你的关系——我背了一遍你的病历。因为我也是那种人,只会在公开场合用事实和证据来证明感情。”
“你现在会了。”苏谨南的声音很轻,额头顶着沈书瑜的额头,“你昨晚说‘你是我的私人事务’。那不是病历,不是时间线。那是你自己发明的词。”
“你也已经在做了。那天晚上在车里,你说要把你的股份转给我。我说不要,你说给我工资卡。你没有逼我签字——你在找我愿意接受的方式。”沈书瑜松开他的后颈,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份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苏谨南桌上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甲方签名栏下面一处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签完之后把笔放下,把文件递回去。
苏谨南低头看着那行字。沈书瑜的笔迹和他审案时写笔录一模一样——字迹工整、笔画分明。他没有签名,只是写了几个字。
“沈书瑜审阅,同意。此合同永不生效——因为我们之间不需要合同。”
苏谨南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沈书瑜那行字下面也写了一行。他的笔迹很细很淡,和他这个人一样克制。
“苏谨南收到。此回复具有永久效力。PS:第十七条作废。你不需要用冷战惩罚我——你只要一个眼神就够了。”
沈书瑜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林启会失望的。他花了一个周末起草这份合同。”
“他习惯了。”苏谨南重新戴上眼镜坐回办公椅里,恢复了苏氏总裁模式,“他之前还起草过一份‘苏总与沈队共同养猫可行性分析报告’,被我否决了。”
“你否决了养猫。”
“我否决了分析报告。猫可以养。但他那份报告风险分析部分写了‘猫可能抓坏沈队的警服’,提醒得对。所以否决报告,采纳建议。”
沈书瑜看着苏谨南面无表情地解释为什么否决了助理的报告却采纳了建议,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把配枪重新别好在腰间,整了整警服领口。
“今晚我不加班。来办公室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防空洞。不是孟启年那个——城郊仓库区旁边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以前是陆鹤鸣的地盘。他今天正式把那块地转给了温晴,用来建民营鉴定中心。温晴说想在动工之前请我们一起去看看。”
苏谨南点了点头。沈书瑜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苏谨南叫住了他。
“沈书瑜,你刚才说‘不是猎物’。我花了很久来理解这句话。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猎物和猎食者。你是第一个不在这个分类里的人。你不是猎物,我也不是你的猎食者。我们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汇。
沈书瑜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苏谨南笼在一片浅金色里。
“我们是什么。”
“队友。搭档。Alpha和Omega。内部人。”苏谨南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这是你给我的词。内部人——不用签合同的人。”
沈书瑜握在门把上的手没有动。他隔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看着苏谨南——这个人刚把一份十七页的合同扔进了“永不生效”的文件堆里,因为他终于不再需要合同来确认自己不会被丢下。
他走回来,在苏谨南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和他在暴雨夜的拥抱一样轻,和他的誓言一样重。
“我去上班。晚上见。”
门合上了。苏谨南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永不生效的合同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窗外银安市的天空终于放晴了,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是很长,但春天迟早会来。他继续敲键盘,他要在今天之内处理完所有让沈书瑜不省心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