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银安市下起了暴雨。
沈书瑜把孟启年押进特警的装甲车,隔着大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洞洞的大楼。苏谨行被带走之前交代的自毁程序启动过一次,被特警队的拆弹专家用物理方式切断了引信。地下档案室塌了一半,但孟启年活了下来。活着的孟启年比死掉的更有用——他要在法庭上亲口承认所有的罪行,包括那六个编号从0714到0719的实验体,包括苏谨南被切走的腺体组织,包括十年前那个无名少年嘴里塞满的银安冷杉松针。这些都需要他在法庭上亲口说出来。
苏谨南站在警戒线外的指挥车旁边,撑着伞,大衣下摆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看到沈书瑜走过来,把伞往沈书瑜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
“陆鹤鸣的人把备用出口堵了。孟启年没跑掉。温晴在救护车那边给一个轻伤特警包扎。”
“我知道。我看到她了。她把陆鹤鸣的佛珠缠在帆布袋上。”沈书瑜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的方向。温晴正蹲在车后门给一个扭伤手腕的特警缠绷带,动作利落而精准。她那个旧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口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佛珠,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回车上。我有话跟你说。”沈书瑜说完,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旧车。苏谨南撑着伞跟上去,坐进副驾驶座,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搭在后座上,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沈书瑜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车窗上的雾气很快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整个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案子结了。”沈书瑜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看他,声音平稳得和在纪委谈话室里一样,“孟启年归案。苏正远、苏谨行、李崇明、周鹤年——所有嫌疑人全部落网。连环腺体案从立案到今天,历时四个月零十七天。温晴会在本周内完成所有证据链的最后整理,移交市检。我的结案报告大概三万字,下周一交。”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苏谨南。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我们第一次在酒会上见面,我接近你是为了查案。你给了我假登记表,我将计就计,互相利用。你当时说我们都在各自的棋局里,这话没错。但现在棋下完了。我爸扳倒了,你爸也扳倒了,孟启年在特警车里,市局的内鬼也挖出来了,没有新案子需要苏氏集团配合调查。所以——”他顿了顿,“我们之间也不再有查案的需要了。”
苏谨南正握着沈书瑜的手,听到这句话手指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手背上苏谨南的指节在收紧。车厢里的雪松冷杉信息素浓度忽然升高了,不是易感期暴走,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接近本能的应激反应。
“你的意思是,现在案子结了,我们之间就不需要——”
“不是。”沈书瑜打断了他,把苏谨南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反扣在自己掌心里,力道和他在纪委谈话室甩出那张照片时一样稳,“你听我说完。我说我们之间不再有查案的需要。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没有别的需要。我是主办侦查员,你是我调查对象那段时间,我不能对你有任何私人感情。后来可以了,但我还是不确定——不确定你对我到底是案子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我确定了。”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苏谨南眼角那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用再查你了。苏谨南,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私人事务。”
苏谨南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车载音响里播放的交通广播一直在絮絮叨叨地播报暴雨预警,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伸手把沈书瑜从驾驶座上拉过来——不是吻,是拥抱。他抱着沈书瑜,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头发里,雨水的味道和蔷薇花蜜混在一起。
“我查了一下——内部规定。”他的声音闷在沈书瑜的发间,“‘私人事务’这个词不在市局的标准用语里。你自己发明的。”
“我自己发明的。怎么,你想在董事会上否决。”
苏谨南把他抱得更紧。“不否决。通过。全票。我把我名下苏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你,明天就去公证处。”
“我是刑警,不能经商。股份你自己留着,给我一张工资卡就好。”
“工资卡。”苏谨南从他发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是那种每个月发工资打到卡上的工资卡。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我开工资。”
“你帮市局破了连环案,作为关键证人协助警方调查,可以申请举报人奖励。金额不高,大概几千块。我已经让许明璋批了。”沈书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刑警队长的严肃和公事公办,但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苏谨南看着他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通红的耳廓,低头亲了一下那只耳朵。“奖励金到账之后,我请你吃饭。”
“用我的奖励金请我。”
“那用我的工资卡。回头我把工资卡给你,密码是你生日。”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生日的。”
“第一次调你档案。上面没写真实出生日期,只写了孤儿院登记日。我用登记日反推了你的年龄和大概月份,然后逐天排查了当年市立医院妇产科的出生记录,找到一份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档案——编号0719,出生体重偏低,Apgar评分正常。出院日期是你被送到孤儿院的前一天。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四日。下周六。”
沈书瑜盯着苏谨南看了好几秒。“你把我的出生档案从医院调出来了。”
“几个月前调的。林启帮我走了一遍合法申请程序——用苏氏生物实验室的名义,理由是‘寻找历史实验数据对应的原始样本’。他知道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书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人用几个月的时间、一项合规手续、一个忠诚的助理,找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日期。十二月十四日,下周六。他以前从来不过生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现在知道了。
他倾身向前,在暴雨声里吻住了苏谨南。
这个吻和他们在天台上的第一个吻完全不同。天台上的吻是猎食者的试探,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是否会推开自己。这个吻是沈书瑜第一次没有任何顾虑地、纯粹因为想亲而亲的吻。苏谨南在短暂停顿之后立刻回应了,手指穿过沈书瑜还潮湿的头发,另一只手解开沈书瑜湿透的警服外套。
车厢太小了,两个Alpha的体型挤在一起,膝盖撞上了变速杆,手肘碰掉了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那是温晴去年过年时送给沈书瑜的。没有人去捡。
沈书瑜翻身跨到驾驶座这边。车停在跨江大桥下的废弃观景平台上,暴雨把整座城市浇成了一片模糊的灯海,没有人会经过这里。苏谨南抬起头看着沈书瑜,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到那双审问过无数嫌疑人的眼睛此刻正映着自己的倒影。
“你说过以后我的每一个发情期都有巢。”沈书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今天不是发情期。但我想要你。”
苏谨南把他拉下来吻住,用行动代替了所有回答。车厢里雪松冷杉和蔷薇花蜜混在一起,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模糊了外面所有的光。
暴雨继续冲刷着银安市所有未愈合的伤口——废弃实验楼里的废墟,防空洞深处被水淹没的脚印,苏家后山冷杉林下那片永远沉默的土地。但在这辆车里,两个被同一场实验绑在一起的Alpha完成了最后一次坦白。
不是关于案件的坦白,是比案件更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