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带着特警队出发后的第二十分钟,温晴从化验间拨通了陆鹤鸣的电话。她开门见山,语气里的焦虑连加密线路都压不住。
“陆老板,你那三个观察点还在吗。沈队已经带队去高新科技园了,但孟启年手里的自毁开关还没确认位置。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在你拿到那份名单的防空洞暗室里,有没有一张建筑结构图。”
陆鹤鸣在铜锣巷茶馆的二楼书房里,一边翻着抽屉一边回话。
“有。跟名单在同一个架子上找到的,用塑料薄膜封着,保存得很好。是高新科技园那栋废弃实验楼的地下管道图。很旧,少说十几年了。”
“发给我,现在。我在查那栋楼的自毁程序,孟启年如果启动它,整个地下档案室会在几分钟内全部塌掉。沈队他们已经进去了。”
陆鹤鸣放下紫砂壶,把佛珠摘下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犹豫,直接把那份图纸扫了一遍,然后传给温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收到了。
然后是三分钟漫长的沉默。茶馆外面的铜锣巷和平时一样安静,远处有小孩在巷口拍皮球,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遥远。
温晴回电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陆鹤鸣跟她不算太熟,但他是个人精——他在茶馆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什么人一开口他就能判断出今天是来喝茶还是来讨债。温晴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恐惧。
“陆老板,我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不是刑警,没有资格参与一线行动。但我没办法坐着干等。沈队进去之后通信会被地下屏蔽层切断,如果他走到自毁触发区域,没人能在外面给他报信。”
“温法医,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要去现场。”
陆鹤鸣从椅子上站起来,力道大得差点掀翻了茶盘。
“你疯了。那栋楼里有没有炸药都不确定,但孟启年如果真有自毁开关,整栋楼就是他的棺材——他根本不在乎死在里面。你一个法医,平时连枪都不配——”
“我知道。我是法医。我平时在实验室里用手术刀和显微镜,不是在枪战现场。但沈书瑜在里面,苏谨南也在去的路上。我只带急救箱,不进去。”
陆鹤鸣沉默了。他转佛珠的手悬在半空中。窗外那帮在巷口拍皮球的小孩已经散了,薄雾越来越浓。他认识这个语气。沈书瑜在去北郊疗养院之前也用过同样的语气——不是请求批准,是通知你他已经出发了。这对搭档,一个刑警一个法医,骨子里是同一种人:为了真相可以把命交出去。
但他不能让温晴一个人去。她不是刑警,没有受过战术训练,走夜路连个手电筒都不会开。他重新戴上佛珠,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快步下楼,对楼下擦桌子的小弟交代了一句。
“我有事出去。有人找就说今天歇业。”
小弟抬头看他一眼,愣了一下。陆老板平时关门从来不给交代。
城郊仓库区的雪还没化。温晴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背着那个她用了多年的旧帆布袋,帆布袋里装着便携式取证箱和急救包,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陆鹤鸣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你那个急救包不够大。我后备箱里有一个军用级的,防爆片带了三卷。阿诚在暗室里找到的旧地图标注了三个备用出口,其中一个在防空洞东侧,离地面只有两米。如果里面炸了,那是最近的生命通道。上车。”
温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袋口。陆鹤鸣发动引擎,车子驶过积雪未化的巷道。一路上两个人没有交谈,但他注意到温晴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一只是深蓝色,一只是黑色。她大概是在黑暗中匆忙套上的。一个连袜子都顾不上的女人,心里得多着急。
高新科技园外围。警方已拉起警戒线,特警的装甲车停在废弃实验楼正门外,楼顶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沈书瑜已经带着先遣队进去了。温晴从车上下来,带着急救箱走到距警戒线最近的指挥车旁,但没有进去。她蹲在警戒线外一块水泥墩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分析图纸。
陆鹤鸣站在她身边,看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那里面装着的证据,是给沈书瑜准备的第二道防线——如果孟启年真的炸了档案室,至少这份证据能钉死他其他罪名。他看着她手指稳定地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放进另一个密封袋里,写了张纸条:沈队,备用出口在防空洞东侧。孟启年如果启动自毁,往东跑。附地图。温晴。
“温法医,你准备这份材料的时候,想过自己吗。”
“我没想。沈队进去之后通信会断,他听不到外面的警告。如果孟启年真的启动自毁,我需要有人在里面告诉他出口在哪里。”她把密封袋交给一名特警,然后回到水泥墩上继续蹲着。
陆鹤鸣靠在车头,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烟雾在冬夜里升起。
“我以前在部队有个战友,跟你差不多。他是医务兵,明明自己不会开枪,每次冲锋都跟在突击队后面跑。后来我问他在战场上怕不怕,他说——‘怕。但总得有人把伤员从火线上拖回来。’”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温法医,你在火线上了。”
温晴的笔记本屏幕上正打开最后一份文件——苏谨行那份认罪协议里附带的一句话,刚被市检传来:孟启年习惯在自毁程序启动后给自己留一条逃生通道,通常隐藏在主逃生路线的镜像方向。如果他炸了,不要往西追——往东。
特警耳机里传来沈书瑜的声音,信号断断续续的。他们已进入地下档案室核心区,发现冷柜和实验设备尚在运行,孟启年本人还没找到。
温晴站起来,攥紧帆布袋的袋口,盯着那栋沉默的楼。楼顶的红灯还在闪,像一头潜伏在夜色中的困兽即将发出最后一击。
陆鹤鸣把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圈一圈缠在温晴的帆布袋袋口上。
“这串珠子开了光。保平安不保发财,凑合戴。”
温晴低头看着那圈缠在袋口上的佛珠,点了点头。她重新蹲回水泥墩上,面前放着三个东西——笔记本、急救箱、还有一串被陆鹤鸣缠在她帆布袋上的暗红色佛珠。
她不是来当英雄的。她只是法医——知道怎么在最糟糕的废墟里找到生命的痕迹。现在有人在废墟里,她要在外面替他们守住最后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