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拿到苏谨行和孟启年之间的最后一份转账记录，是在他复职后没几天。这份记录是陆鹤鸣的人从一个已经注销的离岸账户里挖出来的，转账日期就在苏谨行被限制出境的前一天。金额不大，备注栏里只有几个字：第三支，妥善保存。

沈书瑜把这份打印件放在苏谨南办公桌上时，苏谨南正坐在办公椅里看苏氏法务部刚拟好的股权转让最终协议。他只扫了一眼那份转账记录，然后放下钢笔，抬起头。

“他在转移资产。知道自己马上会被限制出境，提前把最后一笔钱打给了孟启年。”

“还有更麻烦的。”沈书瑜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温晴今早刚出的信息素释放剂批次号匹配报告，“苏谨行几个月前从境外采购的那批释放剂，和三号死者抑制贴上的化学残留完全一致。他现在不光是行贿、泄露警务机密、非法转移资产——他是连环案的共犯。这份证据今天下午就会送交市检，他在股权案里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筹码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谨行没有让林启通报。他径直走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和他在董事会上要求临时接管苏氏时一模一样——从容、自信，嘴角挂着那抹苏家人特有的疏淡微笑。他在苏谨南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

“我猜你们已经拿到了最后那份转账记录。”他说，“没关系，我今天来不是谈股权的。我是来跟你们谈孟启年的藏身处——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苏谨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开口。沈书瑜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刑警特有的审视目光从头到脚打量苏谨行。

“你现在是连环案的共犯嫌疑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是吗。”苏谨行笑了笑，“那你们可以继续去城郊仓库区挨个排查。不过孟启年不会在那里了——他上个月就已经转移了。转移路线是我安排的。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我来这里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他在哪里，你们撤掉股权案里那部分关于共犯的指控，只保留行贿和泄露机密。保留我最后一点体面。”

苏谨南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谨行面前。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谨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审视。

“你刚才说‘最后一张底牌’。”他的语气淡到了极点，“你手里没有底牌了。银行的转账记录、释放剂的采购批次、李崇明的口供——市检昨天已经采纳了全部证据。你所谓的最后底牌只不过是孟启年藏身处的地址。但这个地址你也不是唯一知道的人。陆鹤鸣的人前天晚上在防空洞暗室里发现了一份旧地图，标注了三个孟启年可能的藏匿地点。温晴正在逐一排查。你给不给我，都不差你这一份。”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坐在这里。”苏谨行抬起头，兄弟俩在沉默中对视。

“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苏谨南说，“多年前，你在实验室门外喊的那句‘爸，时间差不多了’——你是为了帮他控制实验时间，还是为了让他停下来。”

苏谨行的笑容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摊平。沈书瑜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戒指压痕——那是常年戴军徽戒指留下的，现在戒指已经摘了，只剩一道苍白的印子。

“都有。”苏谨行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在军校学过解剖和时间控制，当时以为在帮父亲做一项伟大的研究，为人类的定向匹配提供样本。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研究——是交易。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晚了很多年。那时候你已经从英国回来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从来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我说‘对不起’，你能当那四十分钟没有发生过吗。”

苏谨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按下内线电话的免提键。

“林启，让法务部把共犯指控的撤销草案发过来。打印两份，一份给市检备案，一份给苏谨行签字。”

苏谨行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撤掉共犯指控，不是因为你要给我孟启年的藏身处，而是你刚才说了‘对不起’——晚了太久，但它到了。”苏谨南的声音很平，但沈书瑜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想要体面，我给你体面。但你要签一份认罪协议——行贿罪、泄露警务机密罪、非法转移资产罪，三项指控你必须全部认罪。认罪之后检方会建议从轻量刑。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

苏谨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被翻出来的疲惫。

“你现在比我更像苏家的长子。”

他在林启送进来的认罪协议上签了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苏谨南。

“孟启年藏身处地址——城郊仓库区只是中转站，他真正的藏身处在高新科技园废弃实验楼地下的一个旧档案室里。那栋楼你最好快一点派人过去，因为楼里有一个自毁程序。苏正远当年装的，用来在最后关头销毁所有证据。孟启年手里有开关，如果他知道我被抓了，可能会启动自毁，把整个地下档案室炸掉。他也会死在里面。”

沈书瑜从窗边走过来，站到苏谨南身边，看着苏谨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鹤鸣的号码。

“老陆，高新科技园废弃实验楼。地下档案室。孟启年手里有自毁开关。叫你的人先在外围设封锁线，我马上带特警队过去。”

苏谨南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林启，通知苏氏安保部，高新科技园实验楼周边所有出入口立刻封锁，所有非警方人员全部撤离。理由：配合警方紧急行动。”

他放下电话，看着沈书瑜。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先替你说”的表情。

“走吧。我送你去科技园。”

沈书瑜已经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两个并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这座城市无数次的危险与营救一起，汇入银安市冬末微弱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