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2章冷战

冷战是从一碗粥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苏谨南把那碗皮蛋瘦肉粥原封不动地放在冰箱里,而沈书瑜假装没有看到开始的。


前一天晚上的对话还在两个人心里留着淤青。沈书瑜说“我分不清楚你是真的还是演的”,苏谨南说“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演过”。然后沈书瑜沉默了,苏谨南也沉默了。沈书瑜的沉默是因为他在反思——他意识到自己用在审讯室里的逻辑来审苏谨南,这不公平。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苏谨南已经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书房,还有几份文件要签”。门关上的时候,沈书瑜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谨南以前进书房从来不关门。


今天早上沈书瑜起床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没有姜,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苏谨南已经走了——西装外套不在衣架上,车钥匙不在玄关的盘子里,皮鞋少了一双。沈书瑜在餐桌前坐下来吃了一口粥。是苏谨南做的。味道和上次一模一样,米粒炖得软烂,皮蛋切得大小均匀,火候刚好。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洗好放回碗架上,把咖啡喝完,把杯子也洗了。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那碗被原封不动放进去的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站在厨房里吃完了。两碗粥,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一碗代表“我还在生气”,另一碗代表“我生气但我还是给你做了早饭”。苏谨南的沟通方式从来不是直接说“我很伤心”,而是把皮蛋瘦肉粥留在桌上,把书房的门关上,把离开的时间提前到沈书瑜醒来之前。他在用一个Alpha、一个总裁、一个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的男人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来告诉沈书瑜:我受伤了,但我还在。


沈书瑜把第二个碗也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拿起手机给苏谨南发了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粥很好吃。”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谈谈。”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极其公事公办的话:“今天我去城郊仓库区排查孟启年的信号。晚回。不用等我吃饭。”


苏谨南的回复在几秒后到达:“好。”


只有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是句号。沈书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片刻,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太了解苏谨南了。苏谨南生气的时候不会发感叹号,不会不回复,不会说“我不想理你”。他只会发一个字——“好。”语气淡到像是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沈书瑜知道苏谨南每次在办公室里签完一份不喜欢的合同时,都会把钢笔帽盖上再拧开,反复三次。现在他大概正在办公桌后面拧钢笔帽。


苏谨南确实在拧钢笔帽。林启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平板,正在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苏谨南面无表情地拧开笔帽,盖上,再拧开,再盖上,动作精准而有条不紊,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但他的眉头从今天早上进办公室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林启汇报完日程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专业助理特有的谨慎语气加了一句:“苏总,今天早上沈队没有开那辆防弹轿车。他开了自己的旧车,就是停职期间被断了水电的那辆。”


苏谨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知道了。”


“还有——”林启低头看平板,“沈队今早发的消息用的是句号。平时他给您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符号。”


苏谨南没有说话。他把钢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银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棉絮。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昨晚沈书瑜说“我分不清楚你是真的还是演的”——那句话现在还扎在他心里。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把心掏出来摊在这段感情里,但沈书瑜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演戏。他在调解室碰苏谨行的额头,只是为了拿到股权,只是为了结束这场漫长的家族战争。他以为沈书瑜会懂——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易都是透明的,每一张底牌都摊在桌上,从来没有需要用到“演技”这一步的。


但沈书瑜不懂。或者说,沈书瑜懂,但被他的职业习惯困住了。他是刑警,刑警的思维就是在所有行为里找动机。他看到了苏谨南亲苏谨行的画面,本能地去找动机,然后找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害怕的答案:也许他在我面前也是这样的。苏谨南知道这是沈书瑜的职业病,不是不信任。但他还是受伤了。因为他对沈书瑜从来没有用过任何策略——假登记表之后再也没有撒过谎,抑制贴上再也没有动过手脚,所有证据、所有底牌、所有伤疤全部摊在沈书瑜面前。他以为沈书瑜看到了这些就知道他的真心,但沈书瑜还是问了那句话——“我在想,你吻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苏谨南从窗前转回来,拿起手机给温晴打了通电话。“城郊仓库区是废弃工业用地,周边没有居民区,但地下管网复杂。沈队一个人去排查不安全。你能联系到特警队吗。”


“苏总,”温晴那边的语气比平时更冷静,显然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沈队今天早上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让我查孟启年在仓库区可能用到的通讯加密方式,顺便——‘顺便’——给了我一串车牌号。他说那是苏谨行名下最后一家壳公司的仓库租赁合同上登记的车牌,如果孟启年最近在那边活动,很可能会用这辆车。他天没亮就调好了资料,不是冲动办案。他只是不想在出门前跟你说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顿了顿,“你们两个现在是一个在冷战,一个在办案,但办案的那个人还在用苏氏的股权追踪系统查线索,冷战的那个人还在担心他排查废弃仓库有没有穿防弹衣。我是法医,不是感情顾问,但我建议你们今晚坐下来谈谈。前提是沈队平安回来。”


苏谨南把林启派去城郊仓库区外围待命,自己继续翻那堆永远翻不完的文件。傍晚的时候他收到沈书瑜一条新消息:“信号源排查完毕。疑似孟启年临时落脚点。已联系陆鹤鸣在外围设观察哨。今晚回来吃饭。”


苏谨南盯着“吃饭”两个字看了好一阵子,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整天他第一次笑。他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办公室,去买了菜。当他拎着菜站在厨房里,系围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低头看了一眼。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沈书瑜真的不信他,如果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查案的需要,如果所有的吻都是交易……然后他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沈书瑜在说“我分不清楚”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把审讯的刀刃对准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被那道反弹回来的刀锋割伤了。他是刑警,习惯审视所有人,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审视苏谨南——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早就把苏谨南放在了“不用审讯”的那一栏里。昨晚他只是忘了。


现在他把围裙系好,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青菜和一碗生米,准备做两碗新的皮蛋瘦肉粥。一碗不放姜给沈书瑜,一碗正常给自己。窗外雪还在下,但这间厨房里灯是暖的,锅里冒着热气。


沈书瑜回来的时候,苏谨南正在厨房里切皮蛋。刀工比上次好了不少,皮蛋切得大小均匀,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洗手,粥马上好”。语气平淡得像今天早上那个“好”字从来没存在过。


沈书瑜脱了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谨南的背影。这个人还穿着那件深灰色居家毛衣,后脑勺上那撮呆毛翘着,正专注地把皮蛋丁拨进锅里。他的动作很稳,和他签文件时一样精准。但沈书瑜注意到他把姜丝挑出来了——是给自己那碗放的,沈书瑜那碗没有姜。他连生气的时候都在记沈书瑜不吃姜。


“苏谨南。”沈书瑜开口。


苏谨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嗯。”


“今天早上那碗粥,我吃了。昨晚那碗冰箱里的粥,我也吃了。两碗都很好吃。昨晚我说那句话——‘我分不清楚你是真的还是演的’——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害怕。我做了太多年刑警,在所有行为里找动机,在你的吻里找交易,在我的心动里找证据。我把你也当成了审讯对象。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苏谨南把火调小,转过身来。他看着沈书瑜的表情和审讯嫌疑人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冷静,不是锐利,是某种他很少在沈书瑜脸上看到的东西。不确定。


“你害怕什么。”苏谨南问。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没有早上那个“好”字里的冰碴了。


“害怕我习惯性地把所有人推开,包括你。我习惯审视所有人,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审视你。因为你是我唯一不想审视的人。”沈书瑜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苏谨南围裙上沾着的米香,“今天我在城郊仓库区排查信号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会对那个碰额头有那么大的反应。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在演戏,是因为我把你放在了一个不能有任何瑕疵的位置上。你不能对别人太好,不能碰别人的额头,不能有任何让我联想到‘交易’的动作。因为我在你身上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要你的全部,要你没有保留地只对我一个人好。”


“我没有保留。”苏谨南打断他,眼圈泛红,“我对你从来没有保留。假登记表之后再也没有撒过谎,抑制贴上再也没有动过手脚,所有证据、所有底牌、所有伤疤全部摊在你面前。我碰苏谨行的额头——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家人碰额头。我给他,不是因为股权,是因为我恨了他太久,恨到我想放过自己。你懂吗。我碰他额头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解脱。”


“我懂。”沈书瑜说。他抬手,用手指擦掉苏谨南眼角那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水痕,“我今天在仓库区排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我坐在车里,把你昨晚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演过’。我想通了。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演过。你在我面前连高岭之花都装不住,怎么能演戏。你每次吃醋都把耳尖憋得通红,每次想撒娇都用‘再睡五分钟’当借口,每次生气都只会说一个‘好’字。你连冷战都不会,苏谨南。你只会做皮蛋瘦肉粥。”


苏谨南低下头,额头抵在沈书瑜肩膀上,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软下来。他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松开了,声音闷在沈书瑜的衣领里。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我没敢叫醒你。我怕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搬回去’。我坐在办公室里签了八份合同,一份都没看进去。林启说你在仓库区排查,我让温晴联系特警队。我知道你不需要保护,但我还是要让人在外面守着。”


沈书瑜把手放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那撮呆毛里慢慢地顺。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粥要糊了。”


苏谨南猛地抬头转身去关火。锅里的粥刚好煮到米粒软烂、皮蛋入味的状态,再晚十秒就糊了。他把两碗粥端上桌,一碗没有姜放在沈书瑜面前,一碗有姜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和平时每一个早晨一样。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厨房里灯是暖的。


沈书瑜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今天在城郊仓库区排查时捡到的一颗旧弹壳。弹壳已经生锈了,但底部的编号还隐约可辨。


“仓库区地下管道里发现的。孟启年在那里待过,但已经转移了。这颗弹壳不是他的——是十几年前的警用子弹型号。可能和无名尸的案子有关。我明天让温晴做弹道比对。案子还没结。苏正远的私生子顾衍还在医院里,排异反应还没稳定。苏谨行明天庭审,李崇明还在纪委接受调查。真正的孟启年还在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不管多忙,我晚上都会回来吃饭。”


苏谨南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这是——”


“内部规定。”沈书瑜端起粥碗继续吃,“以后生气不要在书房关门。去城郊仓库区查案的是我,排查信号的时候想的全是你。你不关门我就能早点回来,不用在仓库区多绕了两个小时的路。”


苏谨南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姜丝,然后把自己碗里挑出来的姜丝夹回沈书瑜碗里。沈书瑜看了他一眼。


“这是报复。”


“这是告诉你——我不生气了。姜给你吃,反正你不吃我也会帮你挑出来。”苏谨南继续吃饭,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苏氏总裁模式,但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沈书瑜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根姜丝,把它们挑到碗边,但没有像平时一样挑到桌上。他吃了。苏谨南看到了,低头抿住嘴角的笑意,把碗里的粥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窗外雪还在下,银安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明天苏谨行要上法庭,李崇明要面对纪委的调查,孟启年还在逃。但今晚这间公寓里,两个人和两碗粥,把第一场冷战煮成了和解。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封面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