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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苏醒

苏谨南在入院的第三天傍晚真正清醒过来。


前几天他也在退烧间隙睁开过眼睛,但意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看世界。他会在沈书瑜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时微微皱眉,会在护士换药时本能地往后缩,会在沈书瑜低声叫他名字的时候手指轻微地动一下。然后又会沉沉睡去,像是这副身体欠了太多年的睡眠债,终于被强制停机。


但今天不一样。沈书瑜刚从主治医生那里回来,推开病房门,发现苏谨南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输液针留下的胶布。他的头发被枕头的摩擦力揉得乱七八糟,后脑勺那撮呆毛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病号服的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那道从后颈延伸过来的旧疤边缘。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经历了多日的浑浊之后,终于重新对焦了。


他看到沈书瑜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警服脏了。”


沈书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苏谨南在法庭上倒下时后颈渗出的血,他当时接住他时沾上的。多日来他一直没换衣服——不是没时间换,是没想起来要换。他睡在陪护椅上,吃的是温晴从食堂打包的盒饭,刮胡子用的是医院小卖部买的一次性剃须刀。所有这些细节他都没有在意过,但苏谨南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


“我去换。”沈书瑜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不急。”苏谨南朝他伸出手,沈书瑜走过去握住。苏谨南的手指还是凉得厉害,但力道比前几天大了很多,能稳稳地扣住他的手掌。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我睡了多久。”


“从法庭上倒下到现在——三天。”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沈书瑜拉近。“你几天没睡。”他的手指从沈书瑜的手背移到手腕内侧,按在那道旧疤上。那条疤是沈书瑜刚进刑警队时被嫌犯划伤的,每次他担心沈书瑜的时候都会摸这里。


沈书瑜低头看着那只手,“不记得了。大概和你睡的时间差不多。”


苏谨南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沈书瑜拉得更近,直到沈书瑜在床边坐下,他才满意地松开手。然后他看着沈书瑜,用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清醒和直白,说了一句让沈书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七岁的自己坐在实验室角落里。你拿着警徽走进来,蹲在我面前。你没有说‘别怕’,没有说‘会好的’,你只是把你的警徽放在我手里。然后门开了。”


沈书瑜没有说话。他知道苏谨南不是在讲一个梦,是在讲一个被修改过的记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醒了。”苏谨南抬手,指尖悬在沈书瑜脸颊上那道被陪护椅硌出来的红痕上,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他的目光从沈书瑜脸上的疲惫滑到肩上的警衔、胸口那片血迹,最后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上。


“它不是梦。警徽在这里。”沈书瑜从自己腰间解下配枪和警徽,把警徽放在苏谨南手里。那个银色的盾牌背面刻着他的警号和入职日期,边缘有些磨损,是这些年里无数次从腰间拔出来、放回去磨出来的痕迹。苏谨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警徽,用拇指轻轻擦过盾牌上的国徽纹路。


“你把它给我。”


“暂时。等你出院再还我。”沈书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尾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红。


苏谨南把警徽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是标准的“苏氏总裁”模式——淡漠、克制、滴水不漏。但他说出的话完全不是。


“我饿了。医院食堂有粥吗。我想吃你上次在家里做的那种皮蛋瘦肉粥。不要姜。”


沈书瑜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按了一下呼叫铃。但他按铃的动作太用力了,把按钮直接按得卡在了面板里。他面不改色地把按钮拔出来重新按了一次。


“你在按护士铃之前耳朵红了。”苏谨南靠在床头,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你看错了。”沈书瑜背对着病床。


“我没有。你的耳朵在红。和你在天台上第一次被我亲的时候一样的红。”


沈书瑜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表情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威严。但耳尖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


“你刚醒。少说话。养腺体。”


“腺体已经醒了。你的信息素就在房间里——从刚才开始浓度就比平时高。”苏谨南说着还轻轻嗅了一下空气,表情认真得像是真的在做定量分析。


沈书瑜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回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润唇膏——温晴买的,说病人嘴唇容易干裂。他挤出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抬手往苏谨南嘴唇上抹。动作和他在案发现场给证物编号时一样认真而冷静。苏谨南没有动,让他抹完。


“你刚才说——”苏谨南舔了一下嘴唇,“没有姜。”


“你上次也说不要姜。我记住了。以后都记住。你的腺体现在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姜是辛辣类,会影响信息素水平恢复。温晴把你的生化报告发给我了。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看。”


苏谨南忽然往前倾,没有预兆,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靠近再停顿再确认。他的嘴唇直接印在沈书瑜的嘴唇上,带着润唇膏淡淡的薄荷味和医院消毒水残留的苦涩。这个吻很短,但他的手指扣在沈书瑜后颈的抑制贴上,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退开后,沈书瑜睁开眼睛,睫毛在病房苍白的日光灯下颤了一下。


“这是粥的替代品。”


“这是我在补偿你这几天。”苏谨南靠回床头,嘴角那个笑已经从藏不住变成了完全不想藏,像个被喂了一口糖的孩子终于承认自己想吃甜的,“你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的生化报告。看了多少遍。”


“十几遍。温晴说你的标记还在,只是被拉得很薄。只要你能醒,信息素水平就会自己恢复。她说你想咬我的时候,要等出院之后。但可以先申请主治医生批准轻度的临时标记。”


“你问她这个了。”


“不是我主动问的。她在分析你的激素曲线时顺便说的。她说Omega主动释放信息素可以帮助Alpha恢复信息素水平,我一直在按照医嘱执行。”


苏谨南笑意更深了。他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每天都在释放信息素。我感觉到了。在梦里也感觉到了。蔷薇花蜜——以前是野蔷薇,带刺的那种。这几天变成了玫瑰花瓣,更甜更软。我的腺体认得它。”


沈书瑜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银安市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他背对着病床,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蔷薇花蜜甜腻——那是Omega在伴侣苏醒后生理性的放松反应,无法用理智控制。


“苏谨南。你刚才说你梦到我拿着警徽走进那间实验室,给你开门。那不是梦。我来晚了。我应该更早一点找到你。”


苏谨南看着沈书瑜的背影。那个人穿着还沾着他血迹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调的光,背脊笔直,和他第一次在酒会上看到时一模一样。但他说“我来晚了”——他不是在写结案报告,不是在整理证据链,不是在用刑警队长的身份说话。他只是在告诉苏谨南:我应该更早一点找到你。


苏谨南把手伸向他的背影。


“你不晚。七岁的我在等你,十六岁的我在等你,现在我也在等你。你每次都刚好赶到。我在法庭上倒下去的时候你在,我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你也在。你没有晚。你把警徽放在我手里——和梦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书瑜从窗前转过身。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头发乱糟糟、面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Alpha,忽然问了一个和案情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知道你第一次在酒会上拉住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给我一个过肩摔。”


“第二反应。”


“觉得这个人太危险了。”


“第三反应。我在想这个人的手很凉,脉搏很快,和我的脉一样快。你的手一直很凉,苏谨南。在法庭上倒下来的时候也是凉的,现在还是凉的。我把我的警徽给你——不是暂时。你把它捂热了再还我。”


苏谨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凉的警徽,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过来。”


沈书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苏谨南把他拉进怀里,力道不大,但很稳。他低头把脸埋在沈书瑜的发顶,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窗外的银安市还是那座繁忙而冷漠的城市,但此刻病房里只有两个人彼此依偎的呼吸。


“粥可以晚点再吃。先这样待一会儿。”苏谨南说。


“好。”


“等我出院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去市局档案室把你的所有档案都看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在档案里看过我的。不公平。我也要看你的。从你十八岁进警校开始,每一份训练成绩,每一次破案记录,每一张照片。我要看完。”


“有些档案是保密的。”


“我是你的关键证人。证人有权利了解主办侦查员的背景。”


沈书瑜没有说话。他听着苏谨南胸口的心跳声,发现它和监护仪上的波形完全同步。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扣住苏谨南的手。两枚银戒在白色床单上并排闪着微光,像两颗终于被放回同一条轨道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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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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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