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南在法庭上倒下的时候,沈书瑜正站在旁听席第一排。
他眼睁睁看着苏谨南的代理律师刚把最后一份银行流水证据呈交法官,苏谨南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沈书瑜翻过旁听席的栏杆冲了上去,在苏谨南的头撞上地板之前接住了他。
“苏谨南。”沈书瑜单膝跪地,把苏谨南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指尖触到后颈的抑制贴时,他心脏骤停了一拍——那片皮肤滚烫,抑制贴边缘正在往外渗血。不是信息素暴走,是腺体应激性衰竭。温晴跟他说过这种情况——长期被非法提取腺体组织的Alpha,在经历高强度压力、信息素反复暴走和深度标记的多重负荷之后,腺体可能会像过载的电路一样突然崩溃。
“叫救护车。”沈书瑜抬头朝法警喊了一声,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谨行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在手腕上泛着冷光,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弟弟,脸上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惊恐,是一种沈书瑜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到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早就扔掉的东西。
法警围上来,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法庭。沈书瑜把苏谨南交给急救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孟启年做的,苏正远做的,苏谨行做的——多年的非法实验把一个人的腺体挖了又挖,现在它终于撑不住了。而他作为主办侦查员,作为这个Alpha的Omega,在法庭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接住他。
银安市中心医院,急救室的红色指示灯在走廊里投下一片刺目的红光。沈书瑜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警服外套沾着苏谨南后颈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温晴从化验间赶过来,手里拿着苏谨南的紧急生化报告,脸色比平时更白。
“腺体应激性衰竭,信息素水平跌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以下。他在法庭上撑了整整三个小时——用意志力撑到证据全部呈交完才倒下去。Alpha腺体在应激性衰竭状态下会本能地关闭所有非生存必需的功能,包括信息素分泌,包括标记维持——他对你的标记正在断裂。如果完全断裂,他会进入信息素休克。沈队,他需要深度标记,不是临时标记。可现在——”
“可他现在太虚弱了,深度标记会要了他的命。”沈书瑜替她说完。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
“谁是家属。”
沈书瑜从墙上直起身。
“我是。他在市局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号码。”
“患者后颈有一处旧伤疤,腺体组织曾经被部分切除过。”医生的语气是专业的冷静,但眉头皱得很紧,“疤痕组织在压力下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们做了紧急止血,但他同时伴有急性信息素衰竭和严重感染。感染源不确定,我们已经用了广谱抗生素,需要等待药敏结果。他的免疫系统被长年累月的激素类药物打乱了。”
“他要多久才能醒。”
“要看感染控制情况。他非常幸运——如果再晚送过来半小时,就不是感染的问题了。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好像一直绷着,现在忽然断了。身体在用这种方式迫使他休息。这几天他会反复发烧,体温忽高忽低是正常的。让他睡,不要强行叫醒他。如果有人能在他身边释放稳定的安抚信息素,对恢复会有帮助——你们是标记关系吗。”
“是。”
“那就待在他身边。你的信息素是他最熟悉的,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沈书瑜走进病房。苏谨南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监护仪的导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连着床头那台显示心跳和血氧的屏幕。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抗生素液体一滴一滴地从吊瓶里往下坠。脸色是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沈书瑜在床边坐下,把他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凉,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素银戒指。他把自己的手指穿过苏谨南的指缝,扣住。
“苏谨南,是我。”
窗外夜色已深。银安市的灯火从病房的窗户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书瑜坐在那把不太舒服的陪护椅上,一只手握着苏谨南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头。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微微发烫——他正在主动释放安抚信息素,蔷薇花蜜的甜腻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一丝一丝地飘向病床上那个失去意识的Alpha。这是Omega对Alpha的安抚,是深度标记后才会有的双向联结。即使苏谨南正在昏迷,即使标记正在断裂,他的腺体仍然会认得这个气味——这是为他造的气味,从基因层面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后半夜苏谨南开始发烧。体温在短短一小时内从正常值飙升到高烧区间,然后又急剧下降,在低体温的边缘徘徊。他在病床上无意识地辗转,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的呓语。沈书瑜俯下身,耳朵靠近他的嘴唇,勉强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七岁”“爸”“别锁门”。
沈书瑜闭上眼睛。他在喊七岁的事。梦到了被锁在实验室里的那四十分钟。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苏谨南滚烫的太阳穴上,开始说话——不是审讯室里那种冷静而精准的措辞,是那种只在他耳边说的声音。
“七岁那年你在实验室里,门锁着。你听到外面有皮鞋声,是你哥。他没有推门,但你现在不用等他了。门已经开了。我就在门外面。你的体温很高,医生说是正常的。你的腺体在重新启动,它会好的。你会好的。”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整夜。说到天快亮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但他没有停。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形在他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从混乱的锯齿变成了平稳的波纹,然后苏谨南的烧终于退了。
他在退烧后不久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浑浊了好一会儿才对准焦,看到沈书瑜的第一眼,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沈书瑜看懂了他的口型。
你在。
“我在。法庭休庭了。你哥被还押看守所。孟启年还在逃。医生说你要休息至少十天。你现在在中心医院,病房号是A区0720。”
他故意把房号说得很清楚。0720——苏谨南被铐过的那张实验台的编号,也是沈书瑜自己的编号0719的下一个数字。苏谨南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听懂了。
监护仪的响声变得平稳而缓慢。沈书瑜低头在他干燥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在苏谨南平稳的心跳声里,他终于睡着了。两个人的手还交握着,那两枚银戒在晨光里紧紧挨在一起,像两道被同一个人合上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