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南的车停在铜锣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是接到陆鹤鸣的电话来的，电话里陆鹤鸣只说了一句话：“温法医昨天进了防空洞，带出来一根头发和一份银行流水。你现在过来，我们谈谈交易。”

苏谨南没有通知沈书瑜。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沈书瑜的停职调查今天出结果，他需要沈书瑜心无旁骛地去见许明璋。而陆鹤鸣说的“交易”——苏谨南太了解这个茶馆老板了，他从不白给东西，每一份情报都有价格。

他穿过还没开门的茶馆一楼，几个早起的小弟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之后微微点头，没有拦。二楼的茶室里，陆鹤鸣已经泡好了一壶铁观音。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对襟长衫，袖口挽了两折，腕上的佛珠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苏总，坐。”陆鹤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来喝茶，“温法医昨天从防空洞里取到了孟启年的头发，带毛囊的，可以做DNA比对。她还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份银行流水——李崇明老婆的账户，每个月固定收到一笔钱，汇款方和你父亲用来给孟启年汇款的壳公司是同一家。”

“条件呢。”苏谨南没有碰那杯茶。

“爽快。”陆鹤鸣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苏谨南的眼神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茶馆老板，而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判，“高新科技园，苏氏名下有一栋废弃的实验楼。楼里面有几间实验室还留着孟启年当年的设备。我要那栋楼的产权。不是租，不是合作开发，是完整的所有权转让，过户到我指定的公司名下。”

“你要那栋楼做什么。”

“开一家正规的民营鉴定中心。法医鉴定、DNA检测、痕量证据分析——所有你们市局来不及做的冷案，我来做。温晴可以做我的技术顾问，等她退休之后。”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陆鹤鸣说的那栋楼他知道——是苏正远十几年前在高新科技园投资的项目，名义上是苏氏生物实验室的分支机构，实际上一直空置着，只有孟启年偶尔会用里面的设备做一些不方便在老宅做的实验。这栋楼在苏氏的资产清单上被列为“闲置固定资产”，账面价值不高，但地理位置极佳。如果过户给陆鹤鸣，苏氏法务部能找出一百个理由反对。

“楼里有孟启年留下的什么东西。”苏谨南直接问。

“不知道。也许有他的实验备份，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温晴告诉过我，十年前那个无名少年的尸检报告是许长林做的。许长林是我的朋友，也是她的导师。这栋楼当年是许长林帮苏氏选址的——他不知道苏正远会把它交给孟启年。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谨南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铁观音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红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很稳。

“楼可以给你。但不是卖，是长期租赁，租期三十年，租金每年一元。合同里加两条：第一，鉴定中心必须接受市局的业务指导和监督；第二，沈书瑜复职之后，你要把所有和孟启年有关的情报无条件分享给他。不是分享给我，是分享给他。”

陆鹤鸣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那是沈书瑜形容过的“老巷子里的热茶”式的笑，三分江湖气，两分真心，剩下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通透。

“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谈交易只进不出，你谈交易先把沈队的前路铺好。行，三十年期，一年一块钱。合同你来拟，我信得过你。”

“那现在可以说了——银行流水之外还有什么。”

陆鹤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不是银行流水，不是照片，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笔迹是孟启年的——沈书瑜在硬盘里看过的实验日志上就是这个笔迹。

“这是我从防空洞里找到的。和温晴发现头发的位置在同一个架子上。孟启年今早回来取箱子的时候落下的。名单上列的是苏正远和他之间所有的利益输送节点——时间、金额、经手人。其中有一个人——你自己看。”

苏谨南接过名单往下扫。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那上面写着：银安市局副局长李崇明，经苏谨行介绍入局，分多次收取顾问费共计一百二十万元，用于掩盖北郊疗养院地下实验室的供电异常。

苏谨行。

苏谨南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他的亲哥哥——在他以为苏正远只是出钱、苏谨行只是帮忙跑腿的时候，苏谨行已经从几年前开始就是孟启年的“入局介绍人”。他把一个市局副局长介绍给了孟启年，亲手搭建了那张让连环案在警局内部畅通无阻的保护伞。而苏谨行现在正在董事会里争夺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用的理由是“谨南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不适合继续执掌苏氏”。

“这份名单的复印件可以给我吗。”

“已经备好了。”陆鹤鸣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名单的高清扫描件和一份笔迹鉴定报告的初稿。他把信封推到苏谨南手边，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苏总，这批材料一旦用上，你哥就不是‘争夺股份的家族成员’，而是涉嫌行贿和利益输送的犯罪嫌疑人。苏氏股价会跌，董事会会乱，媒体会围堵苏氏大厦。你做好准备了吗。”

苏谨南把信封收进西装内袋里。他的动作很稳，和他在任何一场商业谈判中收起签好的合同时一模一样。

“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在我爸签完字走出实验室的那天早上，我就准备好了。”

陆鹤鸣没有再问。他站起来送苏谨南到楼梯口，在他转身之前叫住了他。

“苏总——还有件事，不算交易，算私人建议。沈队今天去纪委拿停职调查结论。李崇明可能会在最后一刻做手脚。如果今天沈队复职失败，不要让他一个人扛。温法医就是一个人去防空洞取证才撞上孟启年的行踪——你们这些刑警和法医都一个毛病，觉得自己能扛住所有事。但防空洞里那个少年，十年前也是一个人走进去的。”

苏谨南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大步下楼。车子驶出铜锣巷时，他拨通了林启的电话。

“准备两份文件。一份是高新科技园实验楼的长期租赁合同，租期三十年，年租金一元。另一份是今天上午董事会我要提出的动议：解除苏谨行在苏氏集团的一切职务，理由是他涉嫌行贿和利益输送。证据材料我马上发给你。”

林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收到。苏总，沈队长那边的停职调查结论——”

“我知道。我已经在去市局的路上了。”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车子穿过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驶上通往市局的主干道。后视镜里铜锣巷18号的红色邮筒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而在他西装内袋里，那份名单安静地贴着心脏的位置。李崇明，苏谨行，一百二十万。这些数字迟早会被写在起诉书上。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先去接沈书瑜。

市局三楼，纪委谈话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苍白的日光灯。苏谨南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没有进去，因为纪委谈话不允许旁听。但他也没有走，因为他答应过沈书瑜——不管今天复职成功还是失败，他都会在门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