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化验间里对比第三支原液的保存条件和她从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实验日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像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隧道,电话是老城区派出所的内勤打来的,语气犹豫而紧张。
“温法医,你之前让我们留意的那个人——那个经常在铜锣巷附近出没的、左腿有点瘸的老人——今天凌晨有人看到他了。”
温晴站起来,膝盖撞上实验台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坐回去,而是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双手飞快地关掉基因序列的窗口,打开了老城区的地图。
“具体位置。”
“铜锣巷后巷,就是那个废弃防空洞附近。凌晨四点多,一个拾荒的老头看到他从一辆深蓝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人进了防空洞,大概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差不多一本案卷大小。”
金属箱子。防空洞。案卷大小。温晴脑子里有一张拼图在飞快地旋转——第三支原液需要低温保存,防空洞内部常年恒温,如果孟启年在十年前就在那里藏了一个小型冷冻箱,那支原液很可能一直存放在那里。而他现在回来取,是因为他知道硬盘被人拿走了,加密坐标迟早会被解开。他要赶在警方找到之前转移原液。
“监控拍到车牌了吗。”
“没有。巷子里没有监控,只有巷口有一个老摄像头,角度偏了,只拍到车尾。深蓝色轿车,没有车牌。车型看起来像老款奥迪,至少十年以上的车龄。”
温晴挂断电话,在化验间里飞快地踱了几个来回。她不能告诉市局——李崇明还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坐着,随时可能截停任何和孟启年有关的调查。她也不能直接告诉沈书瑜,因为沈书瑜停职期间不能参与执法,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个线索,他一定会去查,而他一旦查了,纪委就会以“停职期间违规办案”为由彻底断了他复职的路。
她需要自己去。
这个决定在她的专业判断里属于高风险低收益,但温晴不是刑警,她是法医,法医最擅长的不是在审讯室里和嫌疑人博弈,而是从最细微的痕迹里挖出真相。她脱下白大褂,换上便装,把便携式取证箱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里,然后在化验间门口停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上还开着陆鹤鸣的号码。
陆鹤鸣接到她的电话时,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江湖气的调侃,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外。
“温法医。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这是破天荒第一回。沈队出事了。”
“沈队没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不要让沈书瑜知道,也不要让苏谨南知道。”
陆鹤鸣沉默了片刻。温晴能听到他在那边转佛珠的声音,一颗一颗,节奏比平时慢。
“你说。”
“孟启年今早出现在铜锣巷后巷防空洞。我需要进那个防空洞取证,但我没有执法权,不能一个人进去。你能不能借我两个人——不需要进去,只在外面守着。如果孟启年还在里面,我需要有人帮我报警。”
“如果孟启年还在里面,你进去就是送死。他是医生,他的手术刀比你的取证刷快多了。温法医,你不是刑警,你没有受过战术训练。我不建议你一个人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借的两个人守在外面。而且我带了取证设备,取证只需要几分钟——我只需要拍几张照片,采集一些样本。孟启年今早是来取东西的,他取完就走了。他不会在一个已经暴露的地点逗留太久。”
陆鹤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混杂着无奈、担忧和一丝对他自己竟然被一个法医说服的懊恼。
“我派三个人。两个守巷口,一个跟你进去。跟你进去的人叫阿诚,以前在部队做过侦察兵,退役之后在我这儿干安保。他欠我一条命,嘴很严。”
“谢谢。”
“不用谢。沈队欠我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再多你一个也不算多。”陆鹤鸣顿了顿,“温法医——你为什么要自己去。你可以把线索匿名举报给市局。”
“因为市局有内鬼。李崇明是苏正远的人。我把线索交给市局,它会在到达刑侦支队之前被截停。沈书瑜被停职,我不能让他因为帮我查线索而被纪委追加处罚。苏谨南不能碰这个案子——他是涉案企业负责人,他碰了,苏谨行的律师就会在董事会上说他干预司法。现在能碰这个案子的只有我。我是法医,我不是刑警,我没有配枪,但我有取证资格。在银安市局,法医可以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进入公共区域进行痕量证据采集。防空洞是公共区域。”
陆鹤鸣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你是把警队条例翻了个遍才找到这条的吧。”
“翻了一整夜。”温晴没有否认。
下午两点,温晴背着帆布袋出现在铜锣巷后巷。初冬的阳光苍白而稀薄,照在防空洞入口那扇被锈蚀得斑斑驳驳的铁门上。门没有锁——孟启年今早离开的时候没有重新锁上,也许是因为走得太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地点已经暴露,锁不锁都没有意义。
阿诚走在温晴前面。他沉默寡言,和她保持在三步之内,眼神警觉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另外两个人在巷口守着,耳机里每隔十秒报一次平安。
防空洞比温晴预想的更深更暗,空气里混杂着霉菌、铁锈和某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气味。她打开取证箱,戴上手套和护目镜,打开便携式紫外手电。蓝色荧光扫过水泥地面——她看到了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组不同的脚印,最新的一组鞋底花纹小而浅,步态不对称,左脚的着地面积比右脚小,是孟启年。第二组是今天凌晨留下的,鞋底有防空洞特有的铁锈泥和极微量医用消毒凝胶残留,也是孟启年——他今早回来取东西。第三组脚印——温晴的手指在手电筒上收紧——是一双运动鞋,鞋底花纹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尺码偏小。这组脚印很旧了,边缘模糊,被之后的水渍和灰尘覆盖过多次,但特征仍然可辨。是十年前那个无名少年留下的。他当时还活着,自己走进了这个防空洞。
温晴蹲下来,用取证棉签小心翼翼地提取了鞋印边缘的微量残留。她把棉签封进证物袋里,继续往里走。
防空洞最深处有一个用砖块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架子,架子上放过一个金属箱子——灰尘的分布显示那里曾经有一个方形物体被移走,边缘的灰尘比周围薄很多。她在架子边缘发现了一根极短的灰白色头发,长度为成年男性短发长度,发根带有完整毛囊——可以做DNA。如果这根头发是孟启年的,她就能拿到真正的孟启年的DNA样本。那个在拘留所里的替身,那个被沈书瑜在北郊疗养院亲手铐住的瘸腿老人,他的DNA和真正的孟启年不符。有了这根头发,她就能证明那个人是替身,真正的孟启年还在逃。
她把头发小心翼翼地夹进无菌证物袋里,手指稳定而精准。在警校的时候导师教过她,法医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勇气,是细致。勇气是刑警的事,细致是法医的武器。但今天她一个人站在这个多年前死过一个少年的防空洞里,觉得细致和勇气有时候是同一件事——在所有人都不能来的时候,你来。在所有人都不能碰的时候,你碰。在所有人都说“等复职再说”的时候,你用一根棉签和一根头发,把真相从时间的缝隙里挖出来。这既是细致,也是勇气。
阿诚在她身后沉默地举着手电,没有说话。但他看温晴的眼神从职业性的警觉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温晴在防空洞里取证了一个多小时。她拍了照,采集了样本,标记了所有脚印的位置。出来的时候,初冬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她站在防空洞门口给陆鹤鸣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头发。有毛囊。可以做DNA。”
陆鹤鸣秒回。
“回茶馆。阿诚送你。”
她走进铜锣巷18号茶馆时,陆鹤鸣正在二楼书房里泡茶。他把一杯刚沏好的普洱推到温晴面前,看着她摘下护目镜之后眼下的黑眼圈,和手套边缘磨出的一小片红痕。
“头发能确认孟启年的DNA吗。”
“能。只要实验室比对通过,就能证明拘留所里那个是替身。沈书瑜可以凭这份证据向市局申请正式通缉真正的孟启年。”
“复职的事呢。”
温晴沉默了片刻。
“沈队的停职调查明天出结果。许明璋跟我说过,谈话之后他会建议复职——但他也说了,李崇明可能会在最后一步插手。如果李崇明在复职决定上做手脚,我们就需要更多的筹码。”
陆鹤鸣转着佛珠,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李崇明怕什么。”
“怕真相。他和苏正远的合照已经被沈队拿出来了,但他还在位置上——说明那张照片还不足以扳倒他。但如果能证明他收了苏正远的钱,或者他刻意隐瞒了孟启年替身的真相,那就是刑事犯罪,不是纪律问题。纪委保不住他。”
陆鹤鸣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墙角,打开那个旧铁皮柜。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温晴面前。
“这个本来是要给沈队的。但他在停职,给他反而是害他。你是法医,你是客观第三方,你来保管最合适。”
温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账户持有人是李崇明的妻子。记录显示,从几年前开始,这个账户每隔一个月就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款项,汇款方是一个离岸公司——而这个离岸公司,和苏正远用来给孟启年汇款的壳公司是同一家。
“这是李崇明受贿的实锤。”温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够。他可以说是借款,可以说是投资回报。但如果能证明他和孟启年之间也有资金往来——那他就不是包庇,是同谋。”
温晴把信封折好,放进自己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她站起来朝陆鹤鸣伸出手——这个动作很正式,和她平时在解剖台上伸手要器械时一模一样。
“陆老板,谢谢你。”
陆鹤鸣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和她戴着手套接触过的所有冰冷器械都不一样。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温法医,你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了。大概两天。”
“楼上有个客房。你可以睡一会儿。阿诚守在楼下,你的证物很安全。”
温晴想拒绝,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膝盖撞上茶几的边角,和今早撞实验台时同一个位置。陆鹤鸣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力道很稳。
“睡觉也是调查的一部分。你倒了,沈队的证据链就断了一环。”
温晴被阿诚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客房。房间很干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质床单,床头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旧版的《法医病理学》——她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多年前的版本,和她在警校用的教材是同一个作者。她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鹤鸣,愿你平安。许长林。”
许长林。她的导师。退休多年的市局前任首席法医。温晴捧着那本书,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原来陆鹤鸣认识许老师。原来这本书在这里。
她把自己的取证箱放在床头柜上,帆布袋压在枕头下面,和衣躺下。窗外老城区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像这座城市在梦里发出的一记轻微鼾声。
睡前她给沈书瑜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孟启年头发样本已获取。明天送检。晚安。”
她没有提防空洞,没有提陆鹤鸣借的人,没有提膝盖撞了两次实验台的淤青。
沈书瑜的回复几乎秒到。
“你在哪。”
“在家。准备睡。”
“好。明天联系。”
温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法医最擅长的事是从最细微的痕迹里挖出真相。今天她挖到了一根头发、一份银行流水、一本多年前的旧书,还挖到了一个她以前在解剖台上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陆鹤鸣的书房里放着她导师亲笔题赠的书。那个江湖气十足的茶馆老板,那个被沈书瑜形容为“一半匪气一半书斋静气”的男人,认识许长林。他从来没有提过。
很多线索,像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骨头,在阳光下露出了第一道白色的反光。她闭上眼睛,在满脑子的基因序列、银行账号和防空洞鞋印花纹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