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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十年前的无名尸



温晴在化验间里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硬盘里孟启年的实验日志像一座被掩埋了太久的尸坑,每挖一铲都有新的白骨露出来。她翻到第两百多页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份独立的档案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十年前的日期。文件不是实验日志的格式,而是一份尸检报告。死者姓名栏写着“无名氏”,性别Alpha,年龄估算为十六到十八岁。死因:腺体全切,失血过多。尸体被发现的地点——银安市西郊老城区,铜锣巷后巷的废弃防空洞。


温晴把这份尸检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是法医的本能——切口形态、组织损伤程度、死后尸体移动痕迹。第二遍是刑警的视角——抛尸地点、时间线、与连环案的相似度。第三遍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报告最下方主检法医的签名栏发呆。那里签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许长林。银安市局前任首席法医,退休已经八年了。也是她的大学导师。


她拿起手机打给了沈书瑜。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沈书瑜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沙哑,但切换到工作状态的间隔不到两秒。


“什么事。”


“十年前的旧案。孟启年的硬盘里存了一份尸检报告,死者是Alpha,腺体被完整切除,手法和连环案几乎完全一致。”


电话那头传来被子掀开的窸窣声,然后是沈书瑜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不想吵醒苏谨南。


“十年前——连环案是几个月前开始的。如果手法一致,说明凶手不是周鹤年。周鹤年几年前才进苏氏,十年前他还在读高中。”


“不仅如此。这份尸检报告的主检法医是许长林——我的导师。他已经退休八年了,但我记得他提过一桩没破的旧案。他说那孩子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物品,只有后颈上一个被切得干干净净的空洞。档案被封存了,因为当时没有任何线索,市局不想引起恐慌。这具无名尸可能就是孟启年的第一个实验体——不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是直接从街上抓来的。”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温晴听到他在那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把尸检报告发给我。全部,不要删减。”


“已经发了。还有一件事——档案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许老师的笔迹。‘死者口腔内发现微量松针花粉,品种为银安冷杉,市区内仅苏氏老宅后山有分布。’”


银安冷杉。松针花粉。苏氏老宅后山。十年前的无名尸,嘴里含着只有苏家后山才有的花粉,死在老城区的防空洞里。


沈书瑜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苏氏老宅后山的冷杉是苏正远多年前从瑞士引进的,整个银安市只有那一个地方有这种树。十年前那个Alpha死之前去过苏家。他是在苏家被摘除腺体的。”


沈书瑜说出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温晴敲键盘的声音。


“温晴,如果十年前的死者是在苏家被摘除腺体的,那孟启年当时就在苏家。不是在北郊疗养院,不是在什么地下实验室——他就在苏正远的家里。苏正远不是资助了一个疯子在远处搞实验,他是把一个疯子养在自己家里。而苏谨南当时十六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温晴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解剖台上发现了一个太残忍的伤口。


“你想让我查苏家老宅的建筑图纸吗。”


“查。顺便查一下苏家在那段时间有没有雇佣过私人医生。孟启年在实验日志上签的名都是‘孟启年’,但苏家不会让一个没有资质的人住在家里。苏正远一定给他弄了一个假身份。”


挂断电话之后,沈书瑜在洗手间里多站了一会儿。他需要几分钟把时间线重新整理清楚——十年前,苏谨南十六岁。他刚从英国念完中学回来,后颈上的旧疤还没完全褪色,父亲告诉他“不要去后山,那里在施工”。施工是假的。后山那片冷杉林里,孟启年在摘除一个和少年苏谨南差不多年纪的Alpha的腺体。死者也许是被绑架的,也许是自愿的,也许只是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孩子。而十六岁的苏谨南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推开卧室门,发现苏谨南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有戴眼镜,头发翘着那撮永远按不下去的呆毛,表情介于还没完全清醒的迷茫和被吵醒后迅速进入戒备状态之间。


“温晴的电话。是不是又有新线索。”


沈书瑜站在床边看着他。天快亮了,微弱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看着这张脸——和第一次在酒会上看到的高岭之花不一样,和天台上在夕阳里吻他的那个猎食者也不一样。此刻这个人是他的。头发乱着,眼睛里有血丝,声音里还带着没睡够的沙哑和一丝不加掩饰的担忧。这个人从七岁开始就被父亲出卖、被切走腺体组织、被当作实验品养在阴谋堆里,但他用残缺的腺体长成了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Alpha。他需要一个完整的真相,无论真相有多难看。


沈书瑜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温晴刚发来的无名尸档案。他把手放在苏谨南的手背上,握紧。


“十年前,有一个十六七岁的Alpha死在苏家后山。腺体被完整切除。当时你说你父亲告诉你后山在施工,不让你去——施工是假的。孟启年在苏家的私人医生档案里化名‘周济民’,在你的家里住了至少三年。那个死去的孩子被发现的时候嘴里含着冷杉花粉。你十六岁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经过的后山冷杉林下面埋着尸体。”


苏谨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泛黄的尸检报告。他的表情在屏幕冷光里没有任何变化,但沈书瑜握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很轻微,像雪山在雪崩之前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十六岁。”苏谨南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十六岁的时候问过我爸,后山为什么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说是在给树喷农药。我信了。”


他把手机放下,摘下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精准而有条不紊,和他做任何事一样。然后他转头看沈书瑜,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所有的防备都碎了,像冰面被一锤砸穿之后四分五裂地漂在水面上。


“后山我去过一次。趁他不在的时候。我翻过了围栏,走到冷杉林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小木屋,门锁着,窗户都钉死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和医院手术室一样的味道。我告诉自己那是农药。”


“你那年十六岁。你闻到的是手术室的味道,你知道那不正常。但你宁愿相信那是农药,因为你只有十六岁,你不能承受那个更可怕的真相。”沈书瑜的声音很轻,和他审问嫌疑人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质问,不是在找逻辑漏洞,是在把一个人从噩梦里一点一点捞出来,“苏谨南,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当时只是一个孩子。你闻到那个味道没有推门进去,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你父亲最丑陋的真相,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应该独自面对那种东西。你没有做错。”


苏谨南低下头,额头抵在沈书瑜肩膀上。他没有哭,但呼吸碎成了一片一片,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了。沈书瑜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那个位置下面是那道多年前的旧疤,是十六岁那年后山飘来的消毒水味,是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在苏家老宅里消化掉的所有恐惧。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那张抑制贴上画着圈,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被允许卸下所有盔甲的大型犬。


过了很久苏谨南才重新开口,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如果十年前那个死者是第一个被摘除腺体的受害者,那连环案就不是开始。这个案子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不,从我七岁被绑架就开始了。我爸和孟启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停过。”


“对。所以我们要重新梳理时间线。你七岁是被提取信息素原液,十年前无名氏是被摘除整个腺体,连环案三个死者是被筛选供体。手法在升级,但核心目标从来没有变过——他们在找你父亲需要的腺体,也在找孟启年需要的实验数据。你是起点,也是终点。因为你的腺体是残缺的——孟启年用你的信息素造了我,苏正远用你的腺体组织救了自己。但他们都没有解决排异问题。苏正远的排异是之前开始的,所以他需要新腺体。孟启年在硬盘里写到——他的最终目标是解决排异问题,造出一个不会排异的完美腺体。那个完美腺体需要两个东西:你的基因和他的技术。”


“而我是他唯一成功的实验品。”沈书瑜接过话头,“我的腺体是你基因和他技术结合的产物。孟启年要找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他需要你的基因和我的腺体,才能完成他所谓的最终目标。”


“那我们就把他的目标变成他的囚笼。”苏谨南直起身,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所有的脆弱都被重新压回了盔甲之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鹤鸣的号码。


“陆老板,我需要你再查一个人。苏家多年来的雇佣记录,有一个化名叫‘周济民’的私人医生。我要他的所有资料——照片、行医资质、进出老宅的时间、离开之后的去向。”


陆鹤鸣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简短地说了句“等我消息”就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灌进来,落在床上散落的文件、手机和两个人的手上。苏谨南把手机放下,转头看沈书瑜。


“你停职的事——李崇明今天会约你进行谈话。温晴刚才顺便提了一句。”


“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一次不只是纪委的人。苏谨行的律师申请了旁听。”


“他想坐实我和你的‘不正当交往’。这样他就可以在董事会上说你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不适合继续担任苏氏总裁。”


“那就让他来。我要让那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你和我之间不是不正当交往,是双向选择。让他把所有证据拿出来,我会当着纪委和律师的面逐条反驳。从假登记表到真的监控录像,从你在市局的出勤记录到苏氏法务部的配合文件,我会证明你接触我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必要的、经得起任何审查的。”


沈书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翘起的那撮呆毛按下去。这次按得比平时用力一点,像是在盖一个比手印更重要的章。


上午九点,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沈书瑜和苏谨南一起出门,一个去市局接受谈话,一个去苏氏大厦和法务部敲定应对苏谨行律师的最后方案。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电梯下行的途中,沈书瑜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后山那个小木屋,你后来回去过吗。”


“没有。我再也没有翻过那道围栏。”


“等案子结了,我们一起回去。我陪你走进去。”


苏谨南没有说话。只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沈书瑜的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他们松开手各自走向自己的车。但在沈书瑜坐进驾驶座之前,苏谨南隔着两辆车喊了他一声。


“沈书瑜。”


沈书瑜回头。


“你不是残次品。孟启年的实验日志上写什么我不管——他把六个实验体都弄死了,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不是因为他样本不够,是因为你自己够强。你考警校是自己考的,你当刑警是自己当的,你抓住周鹤年是你自己抓住的。他造了你,但你没活成他要的样子。你活成了你自己的样子。”


沈书瑜握着车门把手站了片刻。


“你十六岁的时候不敢推那扇门,但你现在敢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现在你是苏氏总裁,是我的Alpha,是那个在董事会上用公司法第三十七条把你哥怼得哑口无言的人。”


两个人相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上了车。两辆车的尾灯在车库出口处分开,一左一右驶入银安市早高峰的车流。这条路上的每一盏路灯都还是苏正远时代建的,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秘密埋在地下。但现在他们是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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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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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