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年的名字出现在温晴的电脑屏幕上时,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沈书瑜被停职已经进入第三周。他不能进市局大楼,不能登录内部系统,不能调阅任何在侦案件的卷宗——但他可以坐在苏谨南公寓的餐桌前,用温晴通过加密线路转发过来的数据继续查案。
“技术上说,”温晴在电话里说,“我只是在跟一个被停职的同事分享我的个人研究发现。你是我的同事,停职了也算同事。不算违规。”
沈书瑜没有纠正她逻辑上的漏洞。他盯着屏幕上那份刚被完全解密的硬盘文件——孟启年的完整实验日志,从多年前到今天,跨越了整整三代实验体的命运。
文件解压后第一份文档是“新世界计划·子项目三”的完整实验记录。温晴已经把它和之前从市局档案库底层翻出来的残本做了比对——残本只有前二十页,完整版有三百多页。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个编号、一组基因序列、一段实验过程、一条生命被当成数据点记录下来的痕迹。
沈书瑜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0714号实验体:Alpha,S级,基因植入成功,腺体对目标信息素产生初步应答。存活时间:三个月。死因:排异反应。
0715号实验体:Omega,A级,腺体改造失败,未能形成定向匹配功能。存活时间:六周。死因:多器官衰竭。
0716号实验体:Alpha,S级,定向应答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七,未达到预期阈值。存活时间:两个月。死因:抑制剂过量导致心脏骤停。
0717号实验体:Omega,S级,初步匹配成功,但信息素强度不足。存活时间:八个月。死因:发情期失控引发急性腺体炎症。
0718号实验体:Alpha,S级,所有指标接近完美。存活时间:十一个月零三天。死因:实验终止。备注:目标Alpha信息素原液样本耗尽,需等待新样本。
然后他翻到了0719号。
那页纸和其他所有都不一样。它上面没有“死因”这一栏。沈书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0719号实验体——他自己——被记录为“存活”。基因植入成功,定向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所有生理指标达标。备注栏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小字:“实验终止。目标Alpha信息素原液已耗尽,无法继续测试。实验体转移至银安市孤儿院,后续追踪中止。”
再往下翻,是0720号的记录。0720号不是人,是苏谨南被铐过的那张实验台。台上提取的信息素原液样本编号和苏谨南七岁时被抽走的那管血的标签完全一致。
温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沈书瑜能听到她在敲键盘——她也在同时看这份文件。
“0714到0718,没有一个活过一周岁。你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你的基因比其他实验体更强——是因为你的适配样本在第一次测试中就用完了。他们没法继续拿你测试,所以你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的基因强,是因为苏谨南的信息素样本太少了。他当时七岁,腺体还没发育完全,能抽出来的原液只够做一次测试。那一次测试用在了我身上。用完之后样本就耗尽了——没有更多的样本可以用来测试其他实验体,所以他们放弃了继续改造我的腺体。我是因为样本不够才活下来的。”
温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谨南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只是被抽了一管血。他不知道那管血救了你的命。”
“不是救了我的命,是延迟了我的死亡。孟启年在最后一行备注里写了——‘实验体0719号腺体仍存在未知缺陷,需长期追踪’。他不知道缺陷是什么,但他知道我不正常。我的发情期比别人长,抑制剂用量比别人大,遇到苏谨南之后应激反应比别人剧烈。所有这些都不是副作用——是缺陷。我是他造出来的残次品。”
“你不是残次品。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沈书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另一个文件夹上,文件夹的标题是四个字——“私人信件”。
他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扫描件,全是孟启年和不同人的往来信函。其中和苏正远的通信最多。每一封信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封是多年前苏谨南被绑架的前一天。信的内容简短而冰冷:“启年兄,货已备好,待你验收。苏正远。”
这封信他们已经在陆鹤鸣那里看到过原件,但硬盘里还存着孟启年的回信底稿:“正远兄,货已收到。孩子的腺体发育状况良好,预计可提取三支原液。第一支明日用于0719号实验体。感谢你对新世界计划的支持。孟启年。”
三支。沈书瑜盯着这两个字。苏正远把自己七岁的儿子送上实验台,从中提取了三支信息素原液。一支用在了沈书瑜身上,一支用于苏正远自己的腺体移植,还剩一支。
沈书瑜的目光扫过后面的信函,找到了答案。第三支原液被孟启年保留下来,存放于“备用地”——信件里提到的备用地是一个加密坐标,需要后续单独解码。它不在北郊疗养院,不在老城区,也不在银安市任何一个已知的孟启年活动点。
温晴显然也看到了同一段内容,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加密坐标导入了自己写的解密程序。
“坐标密码不难,孟启年用的是他们大学实验室的老加密算法。我大概需要半小时解码。”
“继续翻后面的信件。看看第三支原液后来去了哪里。”
沈书瑜继续往下翻。时间线跳跃到了几年前——苏正远给孟启年的最后一封信。信的内容不再是商议合作,而是警告。
“启年兄,谨南已经成年,苏氏董事会正在重组。新世界计划必须彻底终止,所有残余文件销毁。第三支原液的存放地点请立即告知我,由我亲自处理。苏正远。”
孟启年的回信很短:“正远兄,第三支原液已妥善保管。它是我毕生研究的最终成果,恕不能销毁。另外通知你——0719号实验体已于近日考入银安警官学院。那个为你儿子造的Omega,如今成了会拿枪的人。他查案迟早会查到你头上。到时你准备怎么解释。孟启年。”
沈书瑜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长时间。孟启年多年前就知道他考入了警官学院,知道他会查案,知道他迟早会顺着线索摸到苏家和“新世界计划”的核心。但他没有阻止,没有警告,没有像对待前六个实验体一样把他处理掉。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自己放归野外的实验动物能不能活着回到笼子里。
“温晴,孟启年对我不只是制造者。他在等我回来。我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样本。他想看我走到哪一步。”
“所以他在北郊疗养院安排替身被抓——不是因为他怕你抓到他。是因为他想让你以为自己赢了,然后继续观察你的反应。”
沈书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标还没解出来吗。”
温晴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然后忽然停了。
“沈队,坐标解出来了——但不在北郊,不在老城区,也不在高新科技园。坐标指向的地点,是苏氏大厦地下车库负三层。”
沈书瑜后背窜过一阵凉意。苏氏大厦地下车库负三层——他和苏谨南每次停车的地方。第三支原液一直在他们脚下。苏正远和孟启年最后的秘密,藏在他每天走过的那片水泥地板下面。
他没有告诉苏谨南。不是不想,是不能。苏谨南今天下午刚在董事会上和苏谨行正面交锋——苏谨行正式提交了股权转让申请,要求继承苏正远被冻结的股份。董事会上火药味浓到林启事后形容说“空气都带电”。苏谨南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还在书房里开着视频会议,和法务部连夜讨论应对策略。他需要这个男人今晚至少睡几个小时,而不是被他带下楼去看另一个被埋藏多年的阴谋。
“温晴,这件事先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市局,包括苏谨南。在我确认坐标具体位置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你要自己去。”
“我只是先去看看。不会进去,不碰任何证据,不做任何违反停职规定的事。”
温晴叹了口气。
“你上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是单枪匹马闯北郊疗养院。”
“那次我有配枪和警徽。”
“这次你只有一张停职通知书和一颗不听使唤的腺体。”温晴的语气里带着法医特有的精准和毒舌,但沈书瑜能听出底下那层藏得很深的担忧。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把坐标和地层结构图发给你。苏氏大厦地下车库负三楼的建筑图纸在城建局的公开数据库里有备案——负三楼是设备层,理论上没有秘密空间。但热成像卫星数据显示那附近有一个很小的异常热源,温差不到零点三度,如果不是特别找根本不会注意。可能是一个小型恒温存储设备。”
“比如一个生物样本冷冻箱。”
“对。刚好可以用来长期保存信息素原液的那种。”
电话挂断后,沈书瑜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苏谨南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说话声。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书房门口的边几上。没有敲门。
回到餐桌前重新坐下,手机屏幕亮了。陆鹤鸣。
“沈队,苏谨行的军方履历,查到了。他和孟启年的关系,比之前想的更复杂。苏正远是出钱的,苏谨行是出力的人。不是现在——是多年前。”
“多年前苏谨行还在军校。”
“对。他当年在银安陆军学院就读,当时的学院附属医院参与过‘新世界计划’的前期研究。苏谨行作为学员代表被抽调到附属医院实习,实习期间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实验体转运。”
沈书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
“孟启年的实验日志里有没有出现过‘0720’这个编号。0720不是实验台——是苏谨行的工作编号。他用这个编号在转运记录上签过字。也就是说,当年把七岁的苏谨南从苏家老宅运进实验室的人,是苏谨行的同事。而安排这条路线的人,是苏正远。”
沈书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银安市午夜的灯火,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棋盘。苏正远在牢里,孟启年在暗处,苏谨行在董事会上步步紧逼。而他——被停职的刑警队长,没有配枪没有警徽,只有一块硬盘和一串还没解完的坐标——站在棋盘的边缘,看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棋子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老陆,你查这些花了多少。”
“不多。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我欠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
“那就继续欠着。等你复职之后再请我喝茶。”陆鹤鸣挂断了电话。
沈书瑜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把温晴和陆鹤鸣发来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多年前,苏正远签字,苏谨行安排路线,孟启年执刀,苏谨南被送上实验台。三支原液被提取:一支造了沈书瑜,一支移植到苏正远自己体内,一支藏在地下车库负三层。几年前沈书瑜考入警官学院,孟启年知道但没有阻止。几个月前连环案开始,孟启年在北郊安排替身,苏正远躺在手术台上,周鹤年负责筛选供体,李崇明在内部压住消息。而现在苏谨行要股份,李崇明在暗处,孟启年在更暗处,第三支原液安静地沉睡在他们每天停车的那片水泥地板下面。
窗外有车灯闪过。沈书瑜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一辆深蓝色轿车正从公寓楼下的车道缓缓驶过。这个时间,这条路通常没有车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深蓝色轿车已经驶离,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他没有看清车牌,也没有看清驾驶员。
但在他站到窗边的同时,书房的键盘敲击声停了。苏谨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怎么还不睡。”苏谨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戴回了那副防蓝光眼镜,表情是标准的“苏氏总裁”模式——冷静、克制、滴水不漏。但他的眼睛在沈书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
“案子。温晴和陆鹤鸣查到了一些新东西。”
“关于谁。”
沈书瑜停顿了一瞬。不到一秒,但在刑警的审讯心理学里,停顿超过半秒就说明下一个回答可能不全是真的。
“孟启年。硬盘里他的实验日志还在解密。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人命。我想在复职之前把所有证据链补完,这样纪委的人就没理由再拖了。”
苏谨南看着他。那个眼神在镜片后面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方程。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边几上,走过来站在沈书瑜面前,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很轻,但沈书瑜感觉到他按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你也知道半夜三点在车道上看到一辆不明车辆应该告诉我。你也知道我父亲虽然进去了但外面还有人在给他做事。你也知道你现在没有警徽和配枪,不能出任何意外。”苏谨南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你知道我有多怕你一个人出去查案。”
沈书瑜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在这个被阴谋环绕的午夜,苏谨南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查。而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窗外,深蓝色轿车已经消失在银安市午夜的街道尽头。地底第三支原液还在沉睡,硬盘里的坐标密码已经解开,苏谨行在董事会上步步紧逼,李崇明在市局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真正的“医生”还在暗处,等他的实验品自己回到笼子里。
但此刻,这一层楼里,两个人抱在一起交换着体温和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