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三天,沈书瑜发现了一个比苏正远更棘手的对手——早晨七点半没睡醒的苏谨南。
那天早上他有事要出门。陆鹤鸣发来消息,说在老城区一家地下诊所里找到了孟启年几个月前开过的一盒处方药,药盒上的批号可以追溯到生产厂家和经销商,顺藤摸瓜也许能摸到孟启年现在的藏身之处。沈书瑜看完消息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动作很轻,掀被子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脚踩在地板上的力道控制在不会让床垫震动的范围内。他做了五年刑警,跟踪过无数嫌疑人,自认为“不惊动目标悄悄离场”是基本功。
他错了。
被子刚掀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腰。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刚好卡在他重心前移的瞬间。沈书瑜被那只手一拽,整个人往后倒回去,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苏谨南的手臂像安全带的锁扣一样收紧了,把他箍在原处。
“去哪。”苏谨南的声音从后脑勺上方传来。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用声带震动来表达不满。两个字黏在一起,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硬拽出来的。
沈书瑜试图把那条手臂从自己腰上掰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这个人的力气在早晨七点半似乎比平时大三倍。
“老城区。陆鹤鸣找到了孟启年的处方药线索。我得去一趟。”
“陆鹤鸣。”苏谨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比平时低沉至少半个八度,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加掩饰的不爽。他把脸埋进沈书瑜的后颈,鼻尖蹭着抑制贴的边缘,呼出的热气打在Omega最敏感的皮肤上。沈书瑜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舒服了。
“他为什么总在早上给你发消息。”
“因为犯罪分子不按你的作息时间作案。”沈书瑜又掰了一下那条手臂,这次用了格斗技巧里的关节解锁动作。苏谨南的手臂确实被他掰开了一条缝,但下一秒苏谨南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从沈书瑜腰下穿过去,像一条找到了归属的蟒蛇一样重新把他的腰圈住,然后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
现在沈书瑜面对着他了。他们的距离近到沈书瑜能在苏谨南眼睛里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后颈上那个露出半截的咬痕。
苏谨南没戴眼镜,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在后脑勺上,眼神像一台还在加载操作系统的电脑。他穿着一件领口被洗变形的旧T恤,右肩上有个很小的破洞。沈书瑜在第一次留宿时就注意到那个破洞了,当时没问。现在他知道那是苏谨南高中时被苏正远拽着衣领从楼梯上拖下来时扯破的。这件T恤他穿了快十年还没扔。沈书瑜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一件,苏谨南当时正在看财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还能穿”。但沈书瑜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个人对属于他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固执,包括一件破了洞的旧T恤,包括一个刚搬进来第三天的沈书瑜。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书瑜问。
“不知道。”苏谨南闭上眼睛,睫毛贴在眼下那圈淡青色上,看起来像是困得下一秒就能重新睡着,但箍在沈书瑜腰上的手臂纹丝不动。
沈书瑜等了片刻,看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便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给陆鹤鸣回个消息说晚点到。手指刚碰到手机壳,苏谨南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手机上拿下来,扣在自己腰上。不是扣在手腕上,是扣在苏谨南自己腰上。
“抱我。”苏谨南闭着眼睛说。这两个字含含糊糊的,介于命令和撒娇之间,但更接近于一只没睡醒的大型犬在用爪子扒拉主人的手要求被摸头。
沈书瑜看着眼前这个人——银安市最年轻最有权势的集团总裁,昨天刚在董事会上用公司法第三十七条把亲哥怼得哑口无言,今天早上为了让他多躺一会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个拒绝出仓的冬眠动物。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现在正在跟一个刑警撒娇。”
苏谨南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你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的刑警也是刑警。”
“那你逮捕我。”苏谨南把脸埋进沈书瑜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睡衣前襟里,闷闷的,带着一点耍赖的尾音,“罪名是非法滞留被窝。”
沈书瑜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从苏谨南腰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里,开始慢慢地顺毛。苏谨南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全身绷紧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像一座被阳光晒化了棱角的冰山。沈书瑜意识到一个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苏谨南每次在他面前放松下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层一层松开的。先是指尖,然后是肩膀,再是脊椎,最后是他咬紧的牙关。像是这个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被训练成随时备战的状态,只有在沈书瑜的手掌下才敢缴械。
“你以前是怎么起床的。在我搬进来之前。”沈书瑜问,手指还在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
“闹钟。”
“闹钟响了之后呢。”
“起来。洗澡。喝咖啡。去公司。”
“不需要人抱。”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沈书瑜抱得更紧了。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七岁开始就可以。”
沈书瑜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七岁。被亲生父亲送上实验台的那一年。从那一年的某一天开始,七岁的苏谨南学会了自己起床、自己洗澡、自己给自己贴抑制贴、自己不哭。之后他学会了更多事——自己扛下董事会的围攻、自己对付商业对手的暗箭、自己消化每一个易感期里差点被空虚吞噬的夜晚。他不需要人抱,不需要人陪,不需要在早晨七点半被任何人扣在怀里。但此刻他抱着沈书瑜的姿势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仿佛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你再睡一会儿。”沈书瑜的声音放轻了,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没有停。
“你不去老城区了。”
“给陆鹤鸣发了消息。让他把药盒照片先发过来。我在这里一样能查。”
苏谨南把脸更深地埋进沈书瑜的睡衣前襟,肩膀的弧度又松弛了一点。他的信息素在清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不受控制地飘出来——雪松冷杉的气味柔和得像初雪落在松枝上,和沈书瑜后颈渗出的蔷薇花蜜缠在一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这个房间里所有坚硬的东西都在软化,包括沈书瑜自己。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忽然觉得银安市所有的反派加起来都不如这个人可爱。虽然“可爱”这个词如果让苏谨南本人听见,他大概会在董事会上用否决权把它否决掉。
又过了好一阵子,苏谨南终于松开了手。但松手是有步骤的——先把手臂从沈书瑜腰上挪开,然后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沈书瑜看着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放上去。
苏谨南握住他的手,满足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清醒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没加载完的迷糊状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恢复了冷静和专注。他看着沈书瑜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松开,坐起来。他揉了一下自己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它又弹回去了。
沈书瑜伸手帮他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松手。又弹起来了。
“你的头发。”
“我知道。”苏谨南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它每天都是这样吗。”
“每天。林启说这叫‘总裁的呆毛’。我让他把这个词从公司内部通讯录标签里删掉。”
沈书瑜想象了一下林启在苏氏内部通讯系统里给苏谨南的备注——“总裁(有呆毛)”,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深处。他决定以后见到林启的时候要请他喝杯咖啡。
吃早餐的时候,沈书瑜发现苏谨南的起床气有一个明确的消散曲线。醒来后五分钟内是“无差别黏人模式”,醒来后一刻钟内是“半清醒但不想说话模式”,醒来后半小时内是“可以交流但需要食物模式”。此刻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放着平板,正在看陆鹤鸣发过来的药盒照片。他已经完全恢复成了苏氏总裁——冷静、精准、滴水不漏。
“批号是去年的,”苏谨南放大照片,“生产厂家是外省一家小型药企,银安市只有几家经销商拿过这个批次的货。其中一家在南面高新科技园附近。”
“和你的股权追踪结果一致。”沈书瑜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吃。”
苏谨南低头看了一眼煎蛋,又看了一眼沈书瑜。沈书瑜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和公事公办,和他审讯嫌疑人时的脸一模一样。但他在刑警队长审视的目光下乖乖拿起筷子开始吃煎蛋。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沈书瑜。
“你今天早上叫我什么。”
“没叫什么。”
“你叫我‘苏谨南’了。没有加‘苏总’。”
“你听错了。”
“我没有。”苏谨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商业谈判时的冷静和严肃,但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沈书瑜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他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苏谨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煎蛋。他把那个煎蛋吃得很干净,蛋黄都没有剩。
上午九点,林启来接苏谨南去公司。他站在门口等苏谨南换鞋,目光在玄关多出来的那双不属于他老板的鞋上扫了一眼,又在鞋柜上新添的一盆绿色植物上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记录了一条内部备忘录:“苏总住宅植物养护频率:每周一次。新增负责人:待确认。”
苏谨南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穿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沈书瑜。沈书瑜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查陆鹤鸣发来的药盒溯源信息,没有抬头。
“我今天大概晚上七点回来。你下午去市局。”
“嗯。许处长约了第二次谈话。”
“需要律师吗。”
“我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那就好。”
苏谨南转身走出门。林启跟在他身后关上房门,走廊里传来两个人远去的脚步声和对话声。林启在说:“苏总,您今天的领带歪了一点。”苏谨南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知道。”
沈书瑜在沙发上看完了药盒的溯源信息。批号确认,经销商确认,高新科技园的地址和孟启年最后一次出现的卫星定位误差不超过五百米。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发给陆鹤鸣,附了一句话:“继续盯住科技园。下周我去实地勘查。”
陆鹤鸣回得很快:“你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执法权。实地勘查是违法的。”
沈书瑜回复:“我不是去执法。我是去散步。高新科技园是公共区域,被停职的市民有权散步。”
陆鹤鸣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沈队,你比以前更疯了。苏谨南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开董事会。”
沈书瑜打完这行字,合上电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银安市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在更远的地方——高新科技园的方向——那栋楼里藏着真正的孟启年,藏着多年前那场实验的所有原始记录,藏着苏谨南后颈那道疤上至今还没完全愈合的真相。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那盆苏谨南新添的绿色植物在晨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片,旁边的钥匙盘里放着苏谨南给他新配的公寓钥匙和车钥匙——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电子感应的。他拿起车钥匙掂了掂,放进口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