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的公寓在停职第二周被断了水电。不是欠费,是有人故意切断了这栋老楼的管线,然后在楼道里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沈队长,换个地方住吧。这里不安全。”没有署名,没有威胁,甚至连感叹号都没用。
沈书瑜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看完那张纸条之后,只做了两件事。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晴留作证据,然后给苏谨南打电话。
“我今晚去你那儿。公寓被人断了水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沈书瑜能听到背景音——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还有林启在远处汇报什么的声音。然后苏谨南开口了,语气淡漠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会议时间。
“我叫人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过去。”
“带多少东西。”
“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书和案卷等复职之后再搬。”
“好。”
苏谨南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关心和追问。但沈书瑜在挂断之后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从接通到挂断,苏谨南的呼吸频率变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他说“公寓被人断了水电”的时候,那个人的呼吸停顿了零点几秒。第二次是在他说“我今晚去你那儿”的时候,呼吸明显加快了一拍。第三次是在他说“好”之前——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被压到最低的深呼吸。像是有人在用全部意志力按捺住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沈书瑜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几年的公寓。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像是随时准备搬走。衣柜里还塞着那个装满现金和假证件的应急包,他犹豫了一下,把应急包也塞进了行李箱。不是因为还需要假证件,是因为习惯了。很多年的习惯不容易改。
苏谨南的公寓在银安市中心最贵的那栋高层住宅里,顶楼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沈书瑜来过这里很多次——第一次是标记之后昏昏沉沉被他从办公室抱回来的,后面几次是查案太晚被苏谨南以“太晚了开车不安全”为由强行留宿。但“留宿”和“同居”是两回事。前者像出差住酒店,后者像——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盏亮着的落地灯,还有茶几上明显是刚插好的一瓶白色洋桔梗。苏谨南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玄关左边是给你留的鞋柜。卧室衣柜清出了一半。浴室洗手台右边是你的。冰箱里有吃的,但你如果想吃热的——锅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沈书瑜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听完这一连串精确到抽屉编号的交代,嘴角动了一下。
“苏总,你为今晚准备了多久。”
苏谨南的耳尖在暖光下泛了一小截红。他把茶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季度汇报。
“你打电话之后开始准备的。林启效率很高。”
“林启还负责给你买洋桔梗。”
“洋桔梗是我自己买的。楼下花店。店员说洋桔梗代表——”他顿了一下,“不重要。”
苏谨南转身走进厨房,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动作利落但有些过于用力——鸡蛋放在台面上响了一声,青菜袋子被扯开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沈书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在董事会上把二十多个董事驳得哑口无言的男人,正在用做饭来掩饰紧张。
他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苏谨南,你是不是没跟人同居过。”
苏谨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
“没有。小时候住老宅,有自己的房间。高中住校,大学住单人公寓,毕业后住这里。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带人回来过。”
“你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留宿的——是第一个搬进来的。第一个我带你去楼下花店你会自己选花的。第一个我给你清空了一半衣柜的。第一个你以后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的。”苏谨南停下来,把水龙头关掉,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不是准备得太多了。”
沈书瑜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不多。刚刚好。就是鸡蛋快被你捏碎了。”
苏谨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盒鸡蛋——确实有一颗被他的拇指摁出了一道裂纹,蛋清正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他的指尖上。他把鸡蛋放下,把手冲干净,然后转过身把沈书瑜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他们断了你的水电。”苏谨南低头,把脸埋进沈书瑜还没干透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看到那张纸条。我在电话里没问——怕你觉得我控制欲太强。但我在你挂电话之后让林启查了那栋楼的监控。凌晨三点有两个人进了地下室,切断了整栋楼的管线。他们的手法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是苏正远的人。”
沈书瑜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头看他。苏谨南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漠的、克制的“高岭之花”模式,但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沈书瑜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是沈书瑜刚进刑警队时被嫌犯划伤留下的。每次苏谨南担心他的时候都会摸那道疤,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你怕他们不只是断电,”沈书瑜反手扣住苏谨南的手腕,“你是怕他们下次断的不是水电,是我。”
苏谨南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书瑜叹了口气,把他从厨房里拉出来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走进厨房接手了那顿还没开始做的晚饭。他打鸡蛋的动作利落而精准,和在枪械室组装手枪时如出一辙。苏谨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沈书瑜后颈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边缘已经淡了,但中心的结痂还在,像一枚被时间冲刷过的印章。
“沈书瑜。”
“嗯。”
“你是第一个进我家厨房给我做饭的人。”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第一个进我办公室的人’,上上次是‘第一个在天台上被我亲的人’。苏总,你的‘第一次’是不是有点多。”
苏谨南在沙发上侧躺下来,头枕着扶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沈书瑜在厨房里忙碌的侧影。落地窗外是银安市的万家灯火,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沈书瑜就站在那盏灯下面,拿着锅铲翻鸡蛋,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在案发现场戴着手套取证时一模一样专注。
“因为都是你。”苏谨南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
但沈书瑜听见了。他翻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吃完晚饭,沈书瑜去洗澡。他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发现洗手台上整齐地摆着两套洗漱用品——左边是苏谨南的深灰色牙刷和剃须刀,右边是一套全新的同款浅灰色。毛巾也是两套,浴袍也是两件。他想起苏谨南刚才说“我让林启准备的”,忽然觉得林启可能是全银安市最值得涨工资的助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谨南已经靠在床头看平板了。他换了一副细框眼镜——沈书瑜第一次见他戴眼镜,愣了一下。苏谨南从平板上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浴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温晴刚发来消息。SSD解密完成率已经到百分之七十八。目前恢复出来的文件里有孟启年的实验日志,时间跨度从很久以前到今天——”
“苏谨南。”沈书瑜站在床边打断他。
“嗯。”
“我现在是被停职的刑警,你是被调查的涉案企业负责人。我们在纪委的举报信里被定性为‘不正当交往’。你觉得这样的两个人,在讨论案情的时候,应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苏谨南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沈书瑜。
“你想要多远。”
沈书瑜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在苏谨南身边躺下,然后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零——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苏谨南的肩膀上。刚洗完澡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和这个人自己的蔷薇花蜜信息素混在一起,温暖而柔软。
“这么远。可以吗。”
苏谨南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低头在他头顶落了一个吻。
“可以。比可以更好。”
沈书瑜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但此刻把脸埋在苏谨南肩窝里,没有人能看到。苏谨南感觉到了他脸颊肌肉的动作,把他抱得更紧。
沈书瑜很快睡着了。停职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北郊疗养院地下手术室里那个空荡荡的病床。苏正远不在那里,真正的孟启年也不在那里。他们抓到的只是替身和影子。真正的猎物还在逃,而他的配枪和警徽被锁在纪委的帆布袋里。
但今晚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苏谨南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一只手被沈书瑜枕着,另一只手还拿着平板,屏幕调到最暗。他在看林启发过来的监控截图——今天凌晨,那两个切断沈书瑜公寓水电的人的面部照片。人像比对系统已经跑出了初步结果:两个人都曾在苏正远的私人安保公司任职,几个月前离职,至今下落不明。
苏正远已经进去了,但他留了一个完整的网络在外面。这个网络里包括杀手、内鬼、替身,还包括一个依然在逃的真正孟启年。而沈书瑜的公寓被断电,只是这个网络发出的第一个信号——他们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住在哪里,也知道你在查什么。停职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
苏谨南把平板关上。黑暗中他看着怀里沈书瑜的睡脸。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是银安市最年轻的刑警队长,眼神冷静,措辞精准,能在审讯室里把连环杀手审到崩溃。睡着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蜷在Alpha怀里的Omega,呼吸轻浅,睫毛微微颤动,被标记过的腺体在抑制贴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甜腻。他睡得毫无防备,把最脆弱的后颈暴露在苏谨南面前。
苏谨南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片裸露的腺体边缘。不是情欲的吻,是某种更接近于承诺的动作。他对着一个睡着的人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谁都不能动你。
第二天早上,沈书瑜被阳光晃醒。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半边床已经空了。客厅里飘来咖啡的香气和极轻的键盘敲击声。他穿着苏谨南的浴袍走到客厅,看到苏谨南已经换好了西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头发已经梳好了,领带也打好了,完全进入了苏氏总裁的工作状态。
但桌上摆了两份早餐。一份是他自己的黑咖啡加全麦面包,另一份是给沈书瑜准备的豆浆和煎蛋。
“早。”苏谨南头也不抬。
沈书瑜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苏谨南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苏氏生物实验室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持股链条,其中一条红线最终指向一个他在案卷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
“你在查苏正远的持股路径。”
“对。他在被捕前把生物实验室的部分股权转移到了几个离岸公司名下。这几个公司又通过交叉持股,最终控制了一家新注册的医疗科技公司。法人代表是苏谨行。”
“苏谨行。你哥在替你爸转移资产。”
“不只是转移资产。他在替真正的孟启年洗钱——医疗科技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银安市南面的高新科技园,那里有孟启年一个私人的小型实验室。我怀疑孟启年就躲在那里。”
沈书瑜放下豆浆,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从苏谨南背后弯腰看着屏幕。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刚喷的须后水味道和抑制贴下极淡的信息素尾调。他伸手指向屏幕上高新科技园的卫星图。
“这里。和我从陆鹤鸣那里拿到的情报吻合。老陆的人上周在科技园附近看到了一个瘸腿的老人,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走路姿态和孟启年一模一样。”
苏谨南侧过头来看他,沈书瑜近距离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肯定又没怎么睡。沈书瑜没有问他几点睡的,只是摘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桌上,然后弯腰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这是豆浆味的。”
“我刚喝了豆浆。”沈书瑜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
苏谨南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一个笑。
沈书瑜重新端起豆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温晴发来的案情简报。窗外的银安市在晨光里缓缓苏醒,车流的声响从远处隐约传来。这间公寓里,一个被停职的刑警和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正在同时吃早餐、同时查同一桩案子,像两台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的精密仪器。没有人说“同居”这个词,但牙刷并排放在洗手台上,浴袍挂在一起,煎蛋分了两盘。
“你今天什么安排。”苏谨南边看屏幕边问。
“上午去市局。许处长约我谈话。下午去老城区见陆鹤鸣,他查到孟启年的一些线索。晚上回来。”
“回来”这个词从沈书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然得不像第一次用。苏谨南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
“好。晚上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林启给我报了个线上烹饪课。”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
“苏总,你为了让我住下来,到底准备了什么。”
苏谨南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沈书瑜。
“半个衣柜。右手边的洗手台。楼下花店的花。冰箱里你喜欢的所有东西。林启的烹饪课。还有一份让法务部连夜拟好的委托书——如果我再出任何意外,我的股权委托权归你。”
沈书瑜放下了筷子。
“你是在防苏谨行。”
“不只是苏谨行。我们在明处,真正孟启年在暗处。他能在医院里提前安排替身,能在北郊疗养院地下布置那么完整的手术室,能在你公寓的楼里切断水电。我不确定他还能做什么。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我出了事,苏氏不能被苏谨行拿走。苏氏是我奶奶留下的企业,苏正远毁了它的名声,我要把它洗干净。如果我洗不完,你来。”
沈书瑜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餐桌,站在苏谨南面前。
“你不会出事。把苏氏洗干净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我的任务是查案、抓人、让你活着继承你奶奶留给你的一切。在我复职之前,我住在这里。在我复职之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也住在这里。”苏谨南替他说完。
沈书瑜没有否认。
窗外,银安市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把第一缕真正的暖光洒在餐桌上的豆浆和煎蛋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中间隔着两台电脑和一份股权结构图,还有一份尚未完成的委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