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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苏谨南的条件



苏氏大厦四十八楼,董事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了中午十二点。苏谨南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股权重组方案的草案。窗外是银安市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窗内是二十多个西装革履的董事,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像一根拉到最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议题只有一个。苏正远被捕后,他名下的股份怎么办。苏正远个人持有苏氏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权,是仅次于苏谨南的第二大自然人股东。他被捕之后,这部分股权被法院冻结,但冻结不等于没收,在法律上它仍然是苏正远的财产。而苏正远已经通过律师放话出来:他要把股份转让给长子苏谨行。


苏谨行此刻就坐在苏谨南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便装,坐姿笔直,表情严肃,像一把被钉在椅子上的军刀。


“谨南,”苏谨行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硬,“父亲的股份由我代持,这是家事。家事不应该拿到董事会上讨论。”


苏谨南抬起头。他的表情是标准的“高岭之花”模式——淡漠、克制、滴水不漏。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父亲持有的不是家产,是股权。股权受公司法约束,不受家规约束。公司法第三十七条——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你不是苏氏的股东,你没有优先受让权。”


“我不是外人。”


“你是。在公司法面前,你不是苏正远的儿子,你是苏正远要转让股权的第三方。除非董事会表决通过,否则你不能获得这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而我手里有否决权。”


苏谨行的脸沉了下来。会议室里的其他董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拿手机发消息,但没有人站起来说话。没有人敢。


苏谨南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面孔。


“诸位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今天的董事会就开到这里。”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林启已经在等着了——额头上还缠着绷带,但手里已经重新拿上了平板电脑,表情恢复了助理惯有的精确和冷静。


“苏总,沈队长在您办公室等您。”


苏谨南推开门。沈书瑜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穿着自己的深蓝色夹克,没有警徽没有配枪,坐姿却依然是审讯室里那种端正而警觉的姿态,背脊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今天早上温晴从市局档案室复印出来的——苏正远案的部分卷宗副本。


“董事会怎么样。”沈书瑜抬头。


苏谨南在沈书瑜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苏谨行想要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他说这是家事,我说这是公司法第三十七条。他被我堵回去了。但堵不了多久——法院那边只要解冻股份,他就可以重新发起转让申请。到时候我需要更多的筹码。你那边呢。”


“温晴查了那封信的纸张成分。”沈书瑜把文件推过来,“信纸的纸浆配方和荧光剂比例,和苏氏总部档案室专用纸张的批次完全吻合。苏正远给孟启年写信的时候,人在苏氏总部。他不可能不知情。这条证据链足够让检察院驳回他的取保候审申请。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信纸只能证明信是在苏氏总部写的,不能证明苏正远签了手术同意书。签字那一页的原件,在孟启年那里——而我们抓到的那个‘孟启年’是替身。”


苏谨南睁开了眼睛。


沈书瑜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温晴连夜做的DNA比对报告。真正的孟启年早就把替身安排好了。拘留所里那个灰白头发、走路拖腿、满嘴疯癫的老人,DNA和孟启年留在实验室的头发样本不符。他们的腺体DNA匹配度为零。不是同一个人。真正的孟启年仍然潜逃在外,替身替他坐牢,李崇明替他压住消息。等风声过了,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所以签字原件在哪里。”苏谨南问。


“硬盘。”沈书瑜伸手指了指苏谨南西装内袋里那块还没修复的SSD芯片,“孟启年所有的手稿、实验记录、手术同意书——林启从老城区带回来的那个硬盘里有完整备份。温晴已经在解了,她说加密算法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商业软件,更像是军用级别的。还要几天。”


苏谨南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冬雨,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合过眼了——董事会、股权争夺、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有潜伏在暗处的李崇明和真正的孟启年。所有这些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但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惫。除了现在。除了沈书瑜面前。


沈书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只手撑着玻璃,另一只手碰了碰苏谨南垂在身侧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但苏谨南紧绷的肩膀在被他碰到的那一刹那松了一点。


“你刚才说苏谨行想要股份。我可以帮你。”沈书瑜说。


苏谨南从玻璃上抬起头。


“我在陆鹤鸣那里拿到的东西——李崇明和你父亲同框的照片。苏谨行是中间人。照片可以证明他参与了苏正远和李崇明之间的利益输送。如果我把这张照片交给市局,苏谨行就不是‘可以继承股份的局外人’,而是‘涉嫌行贿和利益输送的嫌疑人’。法院会冻结他所有的资产,包括他可能继承的任何财产。”


“条件呢。”苏谨南看着他。


“没有条件。”


“你做任何事都有条件。你给我证据的时候提过条件——你说我必须配合你的调查。我配合了。你说我必须让你亲自跟所有的取证环节。我让你跟了。你说我不能再给你假证物。我再也没给过。现在你手里有一张可以扳倒苏谨行的照片,你愿意无条件给我。这不像你。”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他。


“苏总,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条件是因为这些条件你都提前付过了。”


苏谨南侧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第一次给我的登记表是假的,但你随后给了我真的监控录像。你把实验室的设备图纸全部调出来给特警队,你说‘我的公司就是你们的后勤部’。你在董事会上被我当众驳了面子——所有董事都看到你被一个刑警队长在会议室里当众喊了‘不要给我假证物’。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找回过场子。”沈书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梳理一条案件时间线,“你把自己从头到尾的底牌,一张一张摊在我面前。包括你的伤疤,你的易感期,还有你七岁时写的那些铅笔字。”


苏谨南垂下眼睫。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雨天的灰光里安静地闪着一点微光。


“所以你现在给我证据,是在还我人情。”


“不是在还人情。是在内部结算。你对我说的每句真话,都是在提前付条件。我现在只是在兑现。”他顿了顿,“我说过我的人谁都不能动。你是我的人。”


苏谨南沉默了很久。雨点在落地窗上越敲越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银安市的冬日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像是要把过去所有没来得及流的血都冲刷干净。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岭之花的笑,不是猎食者的笑,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来的那种公式化的弧度。是沈书瑜专属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点疲惫和更多的心甘情愿。


“沈队长,你这是让我欠你更多。”


“内部不欠。说了是内部结算。你今天回家之后补一顿饭就行。”沈书瑜直起身,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走回沙发前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现在谈谈第二件事。李崇明。”


苏谨南从窗边走过来。


“那张照片不是已经证明他和苏正远有来往了吗。”


“不够。”沈书瑜放下杯子,“一张同框照片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不能证明李崇明收了钱。如果你想让李崇明下台,你需要更多的证据——他和苏正远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信记录,或者任何能证明他利用了副局长的职权干预连环案调查的文件。而这些文件——”他伸手指了指苏谨南西装内袋,“很可能在那块SSD里面。”


苏谨南从内袋里掏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放在掌心里。那么小的一个东西,比一块硬币还轻,但里面可能装着能让一个副局长落网的证据。也可能装着真正的孟启年潜逃前的最后一份实验日志。他握紧手指,把芯片攥在掌心里。他的手背上有昨天在铜锣巷仓库里被碎硬盘外壳划出的一道很浅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沈书瑜看到那道伤,伸手把苏谨南的手拿过来摊开,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检查那道伤口有没有感染。动作干脆利落。


“用碘伏擦过了吗。”


“擦了。”


“什么时候。”


“昨天。”


沈书瑜没再说话。他把苏谨南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然后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不是甩开,是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归置一份证物。


苏谨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说他的手从来不会受伤。”


沈书瑜看着他。


“他以前这样跟我说的时候,是在教我签字。教我如何在合同上施压、如何在支票上盖章、如何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让他自己被摘掉腺体的条款。他说一个真正掌控局面的人,手上是没有伤疤的。他用这句话教了我很多坏事。”


“你手上现在有疤。昨天为你的助理挡一块碎硬盘留的。一个真正掌控局面的人不会替下属挡碎片——但你挡了。”


“这算进步吗。”


“不算。”沈书瑜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折好放回自己夹克内袋里,“但你是一个有伤疤的人。比起一个没有伤疤的人,我更信任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苏谨南一眼。


“你去哪儿。”


“去趟市局。温晴说硬盘初步恢复了一些文件。李崇明的名字在上面——不止一次。”


门合上了。苏谨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窗外雨还在下,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双手轻轻地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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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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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