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4章停职



苏谨南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了。


他醒得很快,沈书瑜停职之后他养成了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的习惯,生怕错过任何消息。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李崇明,银安市局副局长。沈书瑜也醒了,躺在床的另一侧,侧过头看着苏谨南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这通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苏谨南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知道了”和一个“好”。挂断之后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沈书瑜,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书瑜没有催他。他躺在原处,看着苏谨南后背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透过深灰色睡衣能看到两道浅浅的旧疤。那个男孩七岁被绑在实验台上,亲生父亲签了字,然后孟启年用手术刀切开了他的后颈。多年过去了,伤疤还在。而现在,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男人,但他还是会在午夜电话响起时绷紧背脊,像一头戒备的困兽。


“是谁。”沈书瑜坐起来。


苏谨南站起来走到衣帽间,开始穿衬衫。他的动作依然精准而克制,但扣扣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在压着什么情绪。


“林启。他在老城区找到了孟启年最后一份手稿的备份,存在一个私人服务器里,物理硬盘。他带人连夜去取,被苏正远的人堵了。人没事,但硬盘被砸了。”


沈书瑜掀开被子站起来。他被停职已经一周了,配枪和警徽还扣在纪委的帆布袋里,但这不影响他在凌晨三点零四分开始穿衣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昨晚脱下的T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林启人在哪里。”


“老城区,铜锣巷。他和两个安保躲在仓库里,外面的人还没走。”


“给陆鹤鸣打电话。”沈书瑜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隔空扔给苏谨南,后者一把接住。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不是他的警车,是苏谨南给他新配的那辆防弹轿车的备用钥匙,“铜锣巷是你父亲的地盘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苏谨南穿上外套,掏出手机拨通陆鹤鸣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仿佛对面的人也在等这个电话。苏谨南开了免提,陆鹤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沙哑和清醒。


“你的人在我地盘上出事了。铜锣巷18号后门那间仓库,我让人把巷口封了。苏正远的人进不去,但你的人也出不来。”


“我们现在过去。”


“最好快一点。林启那孩子脑袋上在流血,我那间仓库里只有纱布和碘伏,没有医生。”


苏谨南挂断电话,和沈书瑜一起快步走出公寓。电梯下降的途中,沈书瑜把他手里那串车钥匙塞进苏谨南掌心里。


“防弹车你的。我来开。”


苏谨南低头看着那串钥匙——他知道沈书瑜的习惯。沈书瑜开车意味着他在掌控局面,就像在突入行动里他是主攻手,苏谨南是掩护。这个刑警队长被停职了一周,没有警徽没有枪,但他还是会在凌晨三点把方向盘攥在自己手里。


车子驶入老城区。铜锣巷口的路障已经被陆鹤鸣的人清开了,两个穿着黑色唐装的中年人站在巷口,看到沈书瑜的车微微点头,侧身让路。巷子里比平时更暗,路灯灭了一半,但沈书瑜对这种半暗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他在这条巷子里蹲过三个月的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18号后门。


仓库的铁门被拉开了半人高。沈书瑜弯腰钻进去,第一眼看到林启坐在地上。他靠在堆满旧杂志的墙角,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已经在太阳穴附近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白衬衫上全是灰,左边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半碎的硬盘。


林启抬起头,看到沈书瑜和苏谨南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这两个人并排站在凌晨的仓库里,像两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


“苏总,沈队长,”林启挣扎着想站起来,“硬盘被他们砸了,但里面还有一块完整的SSD。他们来的时候我拆了外壳塞进鞋底了。”


苏谨南蹲下来,接过那块半碎的硬盘,把外壳掰开。里面那块SSD虽然外壳被砸得变形了,但核心存储芯片完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启的鞋——左脚皮鞋的后跟整个被撬了下来,鞋底的凹槽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林启把芯片抠出来递给他,手上全是血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暗褐色污渍。


苏谨南接过芯片,然后做了一件林启跟了他几年从未见过的事——他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了林启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


林启裹着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额头上还在渗血,脸上却是那种被认可之后拼命忍着不哭的表情。沈书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给苏谨南加了一条备忘录:苏谨南,S级Alpha,易感期症状:黏人、拆家。新增:会给受伤的下属披大衣。


陆鹤鸣从仓库里间的阴影里踱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对襟长衫,只套了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腕上的佛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幽光。他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沈书瑜,一杯自己端着。


“沈队,你的人、苏总的人,加起来欠我三个人情了。这次是封锁铜锣巷——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去市监局举报我非法占用公共道路。你最好快点复职,给我补一张合法的布控通知书。”


“复职的事不取决于我。”沈书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纪委调查期间我不能接触任何案件材料,不能参与任何执法行动,不能代表市局做任何承诺。我现在只是一个被停职的警察。”


陆鹤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苏谨南把那块SSD芯片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站起来,转向沈书瑜。


“纪委的调查——李崇明批的。许明璋执行。他们两个里至少有一个是苏正远的人。”


“也可能两个都是。”沈书瑜靠着仓库的墙壁,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李崇明在我查案期间安排了几次内部调查,每次都刚好卡在我拿到关键证据之前。你的那个漏洞——市局加密线路被破解——也是他审批通过的。”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仓库外面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陆鹤鸣的人开始撤走路口的封锁,卡车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可以做空李崇明在银安市所有涉及利益的企业股权,但他不是商人,是公职人员。商业手段对他没用。”苏谨南说。


“有一样东西有用。”沈书瑜把空茶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站起来,看着陆鹤鸣,“老陆,你的情报网里有没有李崇明的任何东西。”


陆鹤鸣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仓库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旧铁皮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转身递到沈书瑜手上,但没有松手。


“这个信封我压了三年。里面有一张照片——李崇明和苏正远同框。”


沈书瑜接过信封。他没有当场打开——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物证不在安全环境下不轻易暴露。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这算第四个人情。”陆鹤鸣转着佛珠,“你欠我的债快赶上你们市局的悬赏金额了。”


“等复职之后我请你喝茶。正规茶馆,不用锁门的那种。”沈书瑜转身往仓库门口走,苏谨南跟在他身后。


车子驶出铜锣巷。凌晨四点半,银安市最暗的时刻。林启在后座歪着头睡着了,身上还裹着苏谨南的大衣。苏谨南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那块拆开的硬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芯片的边缘。


“硬盘修复需要多久。”


“温晴已经在做了。加密算法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商业软件,更像是军用级别的。大概还要几天。”


沈书瑜打了转向灯,“里面的东西能定李崇明的罪。”


“如果有他和苏正远的直接通信记录,就能。你在停职期间本来不该参与这些。纪委随时可能加一条‘停职期间继续违规操作’的指控。”


沈书瑜没有接话。他开着车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一个红绿灯前踩下刹车,转头看苏谨南。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他的声音。


“这个案子是我办的。连环案三个死者还在温晴的冷冻柜里,等着开庭。周鹤年还在医院里铐着。苏正远在看守所里等着律师。我是停职了,不是辞职。他们拿走了我的警徽,没拿走我破案的权利。”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在银安市,法律有两种——写在纸上的和写在街头巷尾的。你爸用了那么多年第二种,把整座城市洗成了他的棋盘。现在他进去了,棋盘还在,棋子还在走。想接替他的人不止一个。李崇明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


“所以硬盘里的内容不仅是扳倒李崇明的证据,也是找孟启年——那个真正的‘医生’——的地图。我怀疑被我们抓到的那个人是替身。”


苏谨南转头看沈书瑜。凌晨的城市暗影从车窗上滑过,但他能看到沈书瑜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猎物终于露出踪迹时猎手眼睛里独有的光芒。那种光他见过。在天台上他第一次吻沈书瑜之前,他就看到了这种光。那是他决定把这个人拉进自己世界里来的最初原因。


沈书瑜把车停进苏谨南公寓的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种猎手的光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苏谨南面前才会露出的、极淡的温柔。


“苏谨南,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帮我扳倒了我父亲。现在又准备帮我扳倒一个副局长。你为我做的这些,已经超出主办侦查员的职责范围了。”


“我说过,我是停职了,不是辞职。”


“所以这一切还是职责范围内。”


“是。刑警的职责是追查真相,不管在不在职。”沈书瑜拉开车门,初冬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两个人混在一起的信息素味道。他下车,关门,绕到苏谨南那一侧拉开车门。苏谨南抬头看着他,发现这个人穿着他的旧夹克——袖子长了一截,被他卷了两道折在手腕上方。不合身,但他穿着很好看。


“还有,”沈书瑜顿了一下,“你刚才说‘超出职责范围’。你扳倒你爸不是为了我,是你自己十五年前就该做的事。我帮你是因为你是连环案的关键证人——也是我的人。不管纪委怎么定义‘不正当交往’,我的人谁都不能动。你被人堵在老城区仓库的时候,我会来。你在董事会里被你爸的人围攻的时候,我在门外。你以后在任何一个地方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会来。这不是职责。这是——”


他停了一秒。


“内部规定。”


苏谨南眨了眨眼。


“内部规定。”


“对。内部的。只对我自己适用。走了,上楼。天快亮了,你明天还要开董事会。”


苏谨南下车,关上车门。两个人并肩往电梯间走去。苏谨南的手指在身侧晃了一下,碰到沈书瑜的手背,没有牵,只是碰了碰。沈书瑜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让那个碰触多停留了半秒。


电梯门关上之前,苏谨南对着不锈钢轿厢壁上两个人的倒影,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封面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