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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警局的内部调查



结案后的第四天,沈书瑜被停职了。


通知是早上八点零三分送到他办公桌上的。不是快递,不是邮件,是纪委的许处长亲自拿过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敲门的时候还端着一杯热茶。他把文件放在沈书瑜面前,语气和蔼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包子不错。


“沈队长,别紧张。就是个例行程序。有人举报你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纪委照例要查一下。你先回家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束再说。”


沈书瑜低头看那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对刑侦支队沈书瑜同志进行停职调查的决定》,内容简短而模糊——“涉嫌在侦办连环腺体案过程中违规接触涉案企业负责人、隐瞒关键证据、与案件利害关系人存在不正当交往”。他的目光在“不正当交往”四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拿起笔在签收栏签了字。笔迹和平时一样利落,没有任何抖动。


“配枪和警徽。”许处长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接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答案。


沈书瑜从腰间解开枪套,把配枪放在桌上。然后是警徽——那个他戴了五年的银色盾牌,背面刻着他的警号和入职日期。他放在枪套旁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办公桌上的案件材料不能带走。个人物品可以。”许处长把枪和警徽收进随身带来的一个深蓝色帆布袋里,拉上拉链,“沈队长,我个人劝你一句——苏家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苏正远是进去了,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人还在。你现在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栋楼,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许处长关心。”沈书瑜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处长,苏正远的人能找到纪委,也就能找到媒体。这份调查报告如果有一行字泄露出去——我说的是关于我私人生活的那部分——我会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到底。我是刑警,我知道怎么取证。”


许明璋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灰色夹克的领口上。


沈书瑜推开门。四楼的走廊里,温晴站在化验间门口。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她每次比所有人都先知道任何事。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连续解剖四十八小时之后还要重。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那双被福尔马林和显微镜训练得极其精确的眼睛看着沈书瑜。


“帮我一个忙。”沈书瑜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停职期间我不能碰案件材料,但你可以。北郊疗养院地下实验室的证物清单里,有一个编号是LN-2024-003-EV-047。里面是一封十五年前的信,苏正远写给孟启年的。你去查信的纸张——造纸厂的批次、荧光剂成分、印刷油墨的化学组成。我要知道那封信是在哪里写的。苏正远说他不知情,但如果信是在苏氏总部写的,他的不在场证明就全碎了。”


温晴沉默了片刻。


“你被停职了,还在办案。”


“我不是在办案。我是在给朋友提建议。”


温晴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扒拉下来,遮住眼睛,转身走回化验间。关门之前丢下一句话,声音被口罩和玻璃门隔得有些模糊。


“EV-047。知道了。你——”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太肉麻的词,“别被苏谨南吃掉。”


沈书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有温晴能看到——因为她在门内,他在门外,中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银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往下掉什么东西。沈书瑜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条他走了五年的路——每天早上七点半从这条路拐进来,晚上不知道几点拐出去。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早上九点就离开这栋楼,没有配枪,没有警徽,口袋里只有一串公寓钥匙和一部还在嗡嗡震动的手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谨南发了七条消息。


第一条:“董事会开完了。苏正远的股份被冻结,我正在申请司法确权。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条:“林启说看到纪委的人进了市局。你在忙吗。”


第三条到第六条间隔不到几十秒。


“沈书瑜。”


“你在哪。”


“接电话。”


“沈书瑜。”


第七条只有三个字:“我去找你。”


沈书瑜还没来得及回复,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已经急刹在市局门口。车门打开,苏谨南从驾驶座上下来——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敞了两粒扣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比沈书瑜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白。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在沈书瑜面前停住。他的手抬起来,在沈书瑜两臂外侧上下摸了一遍——不是暧昧的碰触,是检查。在摸他有没有受伤。


“他们没有——”苏谨南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没有。只是停职。配枪和警徽交上去了,人没事。”沈书瑜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反扣住,力道不轻不重。台阶上有人经过,一个穿制服的后勤辅警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沈书瑜没有松手,“别在市局门口——上车说。”


苏谨南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但今天做得很用力,车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风。他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驶离市局。开出去三个路口之后,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


“是我爸的人。”


“对。许处长说得没错——苏正远进去了,他养的人还在。能调出我进出苏氏的监控记录,能拿到我跟你在天台上的照片,能精准地把举报信送到纪委。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举报信的内容是什么。”


沈书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与涉案企业负责人交往过密、隐瞒关键证据、与案件利害关系人存在不正当交往。”


苏谨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不正当交往。他们用的是这个词。”


“是。”


红灯变绿。苏谨南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他沉默了片刻。沈书瑜以为他会愤怒——他见过苏谨南在董事会上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的锋利,见过他面对苏正远时那种被压到冰点以下的冷漠。但苏谨南再开口时语气意外的平静。


“我们在交往吗。”


沈书瑜转头看他。苏谨南的侧脸在驾驶座车窗透进来的灰蒙蒙光线里轮廓分明,表情很淡,像是在讨论一个需要精确界定的法律概念。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是紧的,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指节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觉得呢。”沈书瑜反问。


“我不知道。”苏谨南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苏氏大厦地下车库的入口。昏暗的灯光从车窗上方滑过,一道一道,像走马灯。他把车停稳,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在安静的引擎余温里,他转头看着沈书瑜,“我们没有说过。我们没有明确过。你住在我公寓是因为发情期需要照顾,我标记你是因为易感期双向失控。我们可以用生理需求和办案需要来解释所有的事。但如果他们在调查里问——你是沈书瑜的什么人——我不知道答案。我想告诉他们你是我的Omega。但你没有同意过。我们没有确认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措辞精准,像是在做一个商业谈判中的条款分析。但沈书瑜看到了他眼角的红——不是哭,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今天又被苏正远残存势力的反扑炸了一下之后,所有防线都差点碎了的红。


“苏谨南。”沈书瑜解开安全带,侧身面对他,“你是不是在跟我要名分。”


苏谨南沉默了片刻。


“是。”


“在纪委调查我违规交往的当天。你要我确认交往关系。”


“对。”


沈书瑜看着他。这个人是银安市最年轻最有钱的集团总裁,刚刚扳倒了自己的父亲,正在收拾一个市值千亿的商业帝国。现在他坐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耳尖发红,手指攥着方向盘上已经熄了火的皮革套,在等一个人给他一个名分。


“你之前说过——对外我是Alpha。对内是你的Omega。这句话没有经过我同意。”沈书瑜的语气还是那种刑警队长特有的冷静和犀利,“现在补个同意。对内的部分同意。对外——对外你先把苏氏的股价稳住,把苏正远残存的势力清干净,等我的停职调查结束复职之后再公开。”


苏谨南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猎食者的亮,是被喂了一口骨头的大型犬在拼命忍着不要摇尾巴的亮。


“什么时候算‘对内’。”


“没有记者、没有董事会、没有你那些商业对手的时候。”


“现在。地库里。没有人。”苏谨南解开安全带,身体越过中控台倾过来。


沈书瑜没有躲。他伸手接住了这个比他还高半头的Alpha,接住了他有些急切的嘴唇和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恐惧。雪松冷杉的信息素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和蔷薇花蜜缠在一起,像是这两股被人为设计过的气味终于找到了不需要任何基因指令也能相融的方式。


吻完之后苏谨南退回去坐好,重新把安全带系上。他的头发被揉乱了,嘴角带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然后他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给林启发了一条语音。


“林助理,立刻联系法务部。今天之内拟好所有针对市局纪委调查的配合文件。重点:关于沈书瑜警官接触苏氏的行为,全部定性为苏氏主动邀请的依法调查配合。所有监控记录、通话清单、进出登记,均由苏氏内部自查后自愿提供给警方。不是沈书瑜接触苏氏——是苏氏请求警方介入。把这句话写在文件第一页。”


林启秒回:“收到。”


苏谨南把手机放下,转头看沈书瑜。


“法务部会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把文件送到市局。他们说你有‘不正当交往’——那苏氏的做法务记录就要把你定性为‘必要且合法的调查合作’。一个字都不能差。”


沈书瑜靠回椅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苏谨南不需要他道谢——这个人只是在扳倒自己父亲的时候,顺便把沈书瑜也护在了身后。他用了最苏谨南的方式——不是私下的甜言蜜语,是公开的、白纸黑字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他把沈书瑜写进了苏氏的官方档案里。


“晚上想吃什么。”苏谨南重新发动引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和平稳,仿佛刚才在车里问“我们在交往吗”的人不是他。


“你决定。”沈书瑜说。


苏谨南点了点头,把车驶出地库。车子汇入银安市午后的车流,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沈书瑜觉得压在心口的东西轻了一点。他口袋里还有一件事没告诉苏谨南——陆鹤鸣的人在老城区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账户,账户的主人是周济川。周济川虽然死在了北郊手术台上,但他的账户还在运作,最近一笔资金流向的是一个境外账户,收款人姓名缩写是M.Q.N。孟启年的全名缩写。孟启年已经在拘留所里了,为什么他的账户还在收钱。除非孟启年不是“医生”本人,除非代号为“医生”的人还没落网。


他暂时不想把这些告诉苏谨南。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苏谨南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父亲的背叛、家族的崩溃、心爱的人被停职。他需要给他一个晚上。一个只有晚餐和彼此、没有阴谋和追捕的晚上。


车子驶进苏谨南公寓楼下的地库。沈书瑜在苏谨南倒车入库的时候拿出手机,给陆鹤鸣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继续盯着那个账户。有新动向随时告诉我。别告诉苏谨南——我今晚要给这只狗喂晚饭。”


陆鹤鸣回了一个字。


“汪。”


沈书瑜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他决定以后少跟陆鹤鸣发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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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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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