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发布会在三天后举行。
市局的新闻发布厅平时只坐半满,今天连走廊都挤满了人。银安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媒体都来了,长枪短炮架了整整三排,镜头全部对准发布台正中央的沈书瑜。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在聚光灯下反射着冷调的光。面前摊着案件通报稿,他没有看。连环案的所有细节都在他脑子里,从三号死者的切口角度到苏正远签字的那封信,精确到每一个标点。
“——经银安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犯罪嫌疑人苏正远、孟启年、周鹤年已被依法逮捕。本案从立案侦查到全部嫌疑人归案,历时三个月零十一天。共涉及三起一级谋杀、一起非法人体实验、一起十五年前发生的绑架及故意伤害案。案件编号LN-2024-003,现已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
他合上通报稿抬起头。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后排有记者举着手站起来,声音穿过人群砸过来。
“沈队长。苏正远是苏氏集团前董事长、市政协副主席,这样的人物落网,市局是否面临来自上层的阻力?”
沈书瑜把话筒拉近。
“苏正远触犯的是刑法。在刑法面前,没有副主席,只有嫌疑人。本案从立案到批捕,全程依法独立办理,未受到任何外部干预。下一个问题。”
“沈队,连环案三名死者均为S级Alpha,有传言称凶手在筛选供体,网上有言论说‘杀得好’——您怎么看?”
沈书瑜的目光扫过那个记者。台下的嘈杂声安静了一瞬。
“杀了三个人的凶手,没有任何‘好’可言。死者不是‘供体’,不是‘筛选结果’,是被剥夺了生命的人。法律不会因为受害者的性别等级而改变罪名。下一个问题。”
“沈队,有消息说苏正远之子、苏氏集团现任总裁苏谨南在本案中作为关键证人与警方深度合作,请问他今天在现场吗?”
沈书瑜的视线越过第三排摄像机的镜头,落在发布厅后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苏谨南站在阴影中,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很淡,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只是一个顺路经过的路人。但沈书瑜知道,他站在那里等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他在。”沈书瑜收回视线,语气和刚才回答其他问题时一模一样——平稳、冷静、公事公办。但他说完之后,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在镜头下被捕捉到的弧度。
发布会散场后,沈书瑜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苏谨南。他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开着苏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结案消息公布之后,苏氏股价在十分钟内跌了百分之八,又在接下来半小时内被大量买单拉回来——有人在抄底。沈书瑜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你在护盘。”
“我在花钱买时间。”苏谨南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董事会那帮人看到股价跌就会想跑。我把股价托住,他们就找不到跑的理由。给我一周时间,把苏正远的股份收回来,苏氏就干净了。”
沈书瑜点了点头。他看着苏谨南——这个人刚帮警方扳倒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刚经历了一场差点失去他的突入行动,昨晚还在易感期边缘被他按在床上灌了两支抑制剂。现在西装革履地靠在墙上谈论股价和股份,表情冷静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但沈书瑜注意到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被擦得格外亮。
“刚才有记者问你在不在现场。”
“你说‘他在’。”苏谨南抬眼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述事实。”沈书瑜面不改色。
“你没有说‘苏总在现场配合警方工作’,没有说‘关键证人也在’,没有用任何官方措辞。”苏谨南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你说的是‘他在’。就两个字。沈队长,你对其他证人也是这样吗。”
沈书瑜没理他。他转身往电梯走,背脊笔直,步伐平稳。但苏谨南跟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加快脚步。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一拳。
走廊尽头,银安市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条走廊镀成浅金色。他们走进那片光里。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苏谨南问。
“写结案报告。大概三万字。然后休假。”
苏谨南的脚步停了一瞬。
“休假。”
“温晴说我再不休息,她的解剖台上要多一具刑警队长的尸体。”沈书瑜按下电梯按钮,语气随意,“我在想要不要去海边。银安市的海湾区我住了这么久,没看过一次海。”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之前苏谨南的手机响了一声,林启发来的消息,又是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海边。”他在电梯下降的嗡鸣声里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七岁以后没去过海边。苏正远说我的腺体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和海风里,会诱发信息素紊乱。我信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后颈上的疤。”
沈书瑜没有说话。但在电梯门开之前,他把手伸过去,在苏谨南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抑制贴,力道很轻,像一个被简化到极致的拥抱。苏谨南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去海边。带上抑制剂。”
“你这是在约我。”
“我在通知你。刑警队长的休假计划,需要向市局报备同行人员。”沈书瑜推开市局大门,门外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理由是——关键证人需要后续心理辅导。”
“我的心理辅导师是你。”
“我是你的主办侦查员。侦查员对证人负有跟进责任。”
苏谨南笑了一下。是那种在谁面前都不会露出来的笑。
然后他快步跟上去,和沈书瑜一起走进银安市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身后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整个城市的倒影,而他们前方是初冬时节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风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