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纪委的谈话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书瑜对这间屋子再熟悉不过。他以前来过很多次——不是被谈话,是坐在谈话人的位置上,对面坐着各种各样的被调查对象。今天他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房间不大,四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电流声。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面纹丝不动。他穿着自己的深蓝色夹克,没有警徽,没有配枪,坐姿端正,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和他在审讯室里审嫌疑人时一模一样——只是角色互换了。
对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纪委的许明璋,瘦高个,灰色夹克洗得发白,面前摊着一份谈话记录表。他左边是李崇明,今天李崇明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在主席台上总是笑眯眯的,像个体贴下属的好领导,今天那层笑意还在,但薄了很多,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摊平的糖纸,底下露出某种更硬更冷的东西。右边是苏谨行的律师,姓周,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台正在录音的平板电脑。苏谨行本人没有出席——他委托了律师全权代理。
“沈队长,”许明璋先开口了,语气和上次一样和蔼,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今天请你来,是想就几个问题做最后一次澄清。举报信的内容你已经看过了,我们一件一件过。首先是关于你和苏氏集团总裁苏谨南的关系。”
沈书瑜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和苏谨南的关系是案件调查过程中形成的工作关系。我是连环腺体案的主办侦查员,他是涉案企业苏氏生物实验室的法人代表。所有接触均有案件日志记录,所有取证环节均有法医或刑侦员陪同。李副局长应该很清楚——我的每一次外出调查都向支队报备过。”
李崇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沈队,工作关系我当然知道。但举报信里提到的不只是工作。你和苏谨南在天台上的会面——有监控拍到了你们的互动。举报人说那不是办案,是私人往来。你怎么解释。”
监控。沈书瑜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他和苏谨南在天台上那次——苏谨南递给他一杯红酒,在夕阳里吻了他。如果被拍到了,那画面一定不好看。但他没有慌。因为天台是苏氏大厦的私人区域,监控录像的所有权属于苏氏。苏谨南不可能让那份录像流出去。李崇明在诈他。
“李副局长,天台的会面是苏总主动约的,目的是提供监控录像的U盘。那份U盘随后被我带回市局,由法医温晴做了技术鉴定,提取到了周鹤年在纳米切割仪器上练习切割腺体程序的完整监控。这个证据链在我的案件日志里有详细记录,温法医可以作证。至于你说的监控拍到的‘互动’——我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如果你手上有这份录像,请现在播放。我愿意当着纪委的面解释每一个动作。”
李崇明的笑容僵了半秒。沈书瑜捕捉到了。他在警校受过微表情分析的训练,半秒的停顿意味着对方在调整策略。李崇明没有录像,他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可能是苏谨行告诉他的,可能是苏正远安插的其他人传出去的。但他没有实锤。
“录像暂时没有调取到,”许明璋插话进来,语气还是和稀泥的和事佬,“苏氏的监控系统有加密,我们正在走流程。在没有物证之前,这一条先搁置。第二条——关于你在办案过程中隐瞒关键证据。举报信说你在苏正远的病历和多年前的实验日志之间发现了关联,但没有立即向上级汇报。属实吗。”
沈书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但声音纹丝不动。
“不属实。苏正远的病历是法医温晴在解剖三号死者腺体组织时发现的线索,实验日志是在北郊疗养院突入行动中缴获的物证。两者之间的关联——腺体移植手术与连环命案的直接联系——我在突入行动当天就对李副局长做了口头汇报。李副局长,你应该记得。”
“口头汇报不算正式报告。”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漠而精确,“沈队长,你当时完全可以阻止周济川的死。如果你早一点汇报苏正远在北郊疗养院,如果你早一点申请搜查令——也许周济川不会被当成供体死在手术台上。”
沈书瑜转头看周律师。他等的就是这一句。苏谨行的律师团想把他说成办案不力、隐瞒证据、间接致人死亡,这样苏谨行就能在董事会上用“沈书瑜不可信”来反向攻击苏谨南的判断力,从而动摇他在苏氏的地位。
“周律师,苏谨行是你的委托人,但你今天来旁听的这间屋子是市局纪委的谈话室,不是你委托人的董事会会议室。你问的这个问题和纪委的调查无关,但既然你问了,我回答你。苏正远的病历被发现的时间是连环案第三起命案发生之后,周济川的死亡时间在突入行动当天。从证据发现到突入行动,中间没有延误。行动是由我指挥、特警队执行、市局批准的一级响应。你想论证周济川的死是我的责任,请你拿出时间线上的证据。没有证据——你是苏谨行的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懂什么叫‘诽谤’。”
周律师的嘴唇抿紧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被停职的刑警队长在纪委面前不但不低头,反而反过来将了他一军。沈书瑜把目光从周律师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许明璋。
“许处长,我刚才说的所有内容——案件日志、温晴的鉴定报告、突入行动的审批记录——全部可以在市局档案室调阅。纪委既然在调查我,就应该调查全套证据。而不是拿着一封匿名举报信,让我坐在这里回答没有实锤的指控。我是刑警,我知道证据链应该怎么建。你们现在做的事不叫调查,叫有罪推定。”
许明璋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李崇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胳膊压在桌面上,双手交握。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改变坐姿。
“沈队,没有人说你有罪。但你和苏谨南的关系——不管你怎么定义——已经影响到了市局的公信力。他的父亲是被你亲手逮捕的,他的家族企业是你的调查对象,他本人是你的关键证人,同时还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
“同时是我的什么。”沈书瑜看着李崇明的眼睛。
李崇明没有说下去。沈书瑜替他回答了。
“同时是多年前那场非法人体实验的受害者。他的腺体组织被亲生父亲切走,他的信息素被用来造了一个定向匹配的Omega实验体,他小时候被关在苏家后山的实验室里反复抽血提取信息素原液。这些事实都在案卷里。李副局长,你翻过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帮你调。都在档案室,编号LN-2024-003。”
李崇明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交握的手背上按出了一个白印。沈书瑜继续说下去。
“我接触苏谨南,不是因为私人关系。是因为他是连环案最关键的证人,也是整个‘新世界计划’最完整的活证据。他的后颈上有一道疤,是孟启年用了苏家的纳米切割仪器留下的。他的信息素紊乱症是长期被非法提取腺体组织导致的。他的易感期是普通Alpha的三倍长。这些不是隐私,是证据。我查他就是查案。我保护他就是保护证据链的完整性。如果纪委认为这是不正当交往,那我建议你们去翻翻刑法——毁灭、伪造证据是犯罪,保护证据是法定职责。”
李崇明没有说话。周律师低头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大概是在记录沈书瑜说的每一个字。苏谨行的律师团正在准备下一次董事会的武器,这场讯问本身就是一个局——不管沈书瑜怎么回答,他们都会把他的话拿去断章取义。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沈书瑜不仅是在为自己辩护,他也在为苏谨南辩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持。这不是辩论技巧,这是他做了多年刑警积累下来的底牌——每一张都是实锤。
“第三条。”许明璋咳嗽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举报信提到你的Omega身份。沈队长,你在市局的档案上登记的性别是Alpha。但举报人声称你实际上是Omega,并且已经和苏谨南形成了标记关系。这个指控——如果属实——意味着你在入职时做了虚假陈述。按照警队纪律,虚假陈述可以导致开除。”
沈书瑜沉默了片刻。这是他今天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也是他最无法反驳的问题。他的性别确实是伪造的。很多年前他站在孤儿院的镜子前,在Alpha和Omega之间选了Alpha。不是因为觉得Omega不好,是因为他要去查0719号实验体的真相,要去追那桩被尘封多年的案子,要去找到那个和他一样被绑在实验台另一端的男孩。没有人会让一个Omega去做这些事。他用黑市的抑制剂伪造了体检报告,用后天的信息素拟态骗过了所有检测,用无数个在浴室地板上熬过的发情期换来了这些年的刑警生涯。这一切都是真的。违法也是真的。
“我的性别问题,”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和回答前两个问题一样,“和本案无关。连环案三名死者死于腺体切除,凶手是周鹤年和真正的孟启年,周鹤年已于北郊疗养院落网,孟启年仍在潜逃。苏正远已被逮捕,他和李崇明之间的利益输送我有照片为证。李副局长,你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审问我,不如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苏正远被捕前和他见了三次面。”
李崇明的茶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尖锐的脆响。许明璋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溅在谈话记录表上,洇开一团浅褐色的水渍。周律师的笔尖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书瑜把那张照片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没有放在桌上,只是拿在手里,让三个人都能看清。照片上苏正远和李崇明并肩坐在一间私人会所的包间里,桌上放着两份文件,杯子里倒着红酒。李崇明在笑,苏正远也在笑。
“这张照片拍摄于几个月前。连环案发生之前。你们讨论的内容我不在这里说——我会留在正式的调查笔录里。但今天既然你们审我,我就当着许处长的面问一句:李副局长,你和苏正远是什么关系。”
李崇明那张被揉皱的糖纸终于彻底碎了。他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的脸比平时在主席台上老了不止十岁,眼袋下垂,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刚被犁开的沟。
“沈书瑜,你这是诬陷。你一个被停职的刑警,拿着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
他停住了。因为许明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力道刚好让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老李,”许明璋的声音还是那种老好人式的平稳,“照片的事,我们之后单独谈。今天先到这里。”他转向沈书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皮松弛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沈队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的陈述我们记录在案了。后续调查会继续,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的停职状态不变。”
“我知道。”沈书瑜站起来。
“还有——”许明璋把眼镜重新戴上,“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要外传。尤其是那张照片。”
沈书瑜低头看了他一眼。
“许处长,我做了这么多年刑警,比你更懂保密纪律。”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周律师忽然从背后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和一丝藏不住的恼怒。
“沈队长,你今天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如实转告我的委托人苏谨行先生。你在纪委面前表现得很强硬,但这不代表你赢了。你和苏谨南的关系不管是不是合法的,它都会成为苏氏董事会上的议题。苏谨南作为集团总裁,和一个被停职调查的刑警保持这种关系——你觉得其他董事怎么看。”
沈书瑜转过身。他看着周律师,目光冷漠而从容,和他看任何一个在审讯室里试图狡辩的嫌疑人一样。
“周律师,苏谨南作为苏氏集团总裁,在连环案中协助警方破获了银安市近年来最大的连环命案,挖出了苏正远和真正孟启年之间长达多年的利益勾结,冻结了苏正远名下所有非法资产,正在把苏氏从一个犯罪家族的私人金库改回一家合法企业。你觉得其他董事怎么看。我给你一个建议——回去翻一翻公司章程。苏谨行的股权转让申请需要经过董事会表决,而表决的时候,每一个董事都会掂量一件事:站在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前董事长儿子那边,还是站在一个正在把公司洗干净的总裁这边。”
周律师没有回答。
沈书瑜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金色。他站在那道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警徽,没有配枪,但他还有证据,还有逻辑,还有一颗仍然在跳动的不肯认输的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苏谨南发的消息。没有问“怎么样了”,没有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只有很短的几个字:“周律师在董事会上的发言要点,林启已经截到了。你刚才说‘犯罪家族的私人金库’这句,被录音了。苏谨行如果敢在董事会上放,我就敢放他爸的信。等你回家。”
沈书瑜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这句话。”
苏谨南秒回:“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会说。我了解你。”
沈书瑜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门外,银安市冬日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了。他知道今天这场讯问只是一个开始——苏谨行没有拿到股份,李崇明没有被扳倒,真正孟启年还在地下车库负三楼的某个坐标上安静地保存着他的第三支原液。但他也知道一件事。他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等他。那个人了解他,了解他在被围攻时一定会用事实和逻辑还击,了解他会把犯罪家族的私人金库这种话甩在周律师脸上。那个人在办公室里截住了苏谨行的发言要点,等着他回家。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