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2章 第一次失控


标记之后,沈书瑜在苏谨南的床上躺了三天。


准确地说,是苏谨南的公寓。顶楼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银安市的夜景。沈书瑜以前只在案卷里见过这种房子,通常 accompanied by 经济犯罪和洗钱指控。现在他躺在人家主卧的床上,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深灰色真丝睡衣,后颈的咬痕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医用凝胶。


苏谨南亲手涂的。


每天早晚各一次,比换药还准时。


“你没必要这么做。”沈书瑜第三天早上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疏离,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刷着连环案的最新进展。市局那边温晴在替他顶着,对外说沈队出差追查线索,归期未定。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苏谨南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姿态松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更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而不是银安市最令人畏惧的商业帝王。但沈书瑜知道这只是表象。只要他试图下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立刻会暗下来,从大型犬变回猎食者。


“我是刑警队长。”沈书瑜说。


“你现在是我的临时标记对象。”


“这两者不冲突。”


“冲突。”苏谨南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你的腺体在标记后需要至少一周的稳定期,否则信息素会反弹。反弹的后果你想过吗?在你的办公室里,在会议室里,在审讯室里,在任何一个不该失控的地方失控。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说你是应激性发情?还是说你被苏氏总裁标记了?”


沈书瑜沉默了。因为苏谨南说的是对的。


那晚在苏谨南办公室里,他的发情期被强行触发,不是抑制剂失效,不是腺体失控,而是苏谨南撕开他抑制贴的那只手。雪松与冷杉的气味灌进他腺体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某个被刻在基因里的开关,所有的抑制剂、所有的伪装、所有他用了十二年时间筑起来的防御工事,在零点几秒内全部崩塌。


那场情事比他预想的更失控。


沈书瑜只记得自己的后背撞上办公桌的边缘,文件散了一地,他揪着苏谨南的领子想要推开他,但手指碰到对方后颈的瞬间就变成了扣住。他在苏谨南咬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呻吟,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被击穿了所有伪装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颤抖的、破碎的叹息。然后就是灭顶的热潮。


现在想起来,沈书瑜觉得那比他在警校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更让他难以面对。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他是沈书瑜,银安市最年轻的刑警队长,全省格斗冠军,审讯室里让连环杀手低头认罪的铁面阎罗。但那天晚上他被人压在办公桌上,手指插进对方的头发里,发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苏谨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案子。”沈书瑜面不改色。


苏谨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沈书瑜已经能分辨出他的笑了,不是天台上那种猎食者的笑,不是酒会上那种疏离的笑,是某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也有光的笑。


“骗子。”苏谨南说。他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在沈书瑜额头落了一个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虽然这只是第三次。第一次是标记那晚,他把失去意识的沈书瑜从办公桌上抱起来的时候,嘴唇蹭过他的发际线。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沈书瑜还在沉睡,他以为他不知道。沈书瑜都知道。


额头、眼睛、鼻梁、嘴唇。苏谨南顺着他的脸一路吻下来,动作克制而细致,像在用嘴唇描摹一件他等了半生才终于到手的东西。最后停在腺体上方的咬痕边缘,没有碰,只是把唇悬在那里,呼吸拂过那片还没愈合的皮肤。


沈书瑜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别紧张,”苏谨南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调子,但眼底藏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餍足,“今天不碰你。你要养伤。”


沈书瑜想说我不需要养,我不是病人,不是你的Omega。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颈在床头镜里映出的倒影——那个清晰的、结痂的、属于顶级Alpha的咬痕。从生理上说,他的确就是苏谨南的Omega。至少在咬痕消退之前。


“周鹤年那边有什么进展?”沈书瑜换了个话题。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选项。


苏谨南坐回沙发里,拿起平板翻了翻。他的表情也恢复了工作状态,和刚才亲吻沈书瑜时判若两人。“他在审讯里交代了所有连环案的作案细节。时间、地点、工具、程序,和你掌握的证据完全吻合。但有一样东西他始终不肯说。”


“谁在背后指使他。”


“对。”苏谨南把平板递给沈书瑜。屏幕上是一段审讯录像的截图,周鹤年坐在审讯椅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解脱的东西。“他说他愿意认罪,愿意承担所有罪名,但拒绝说出指使者的名字。无论警方怎么问,他只有一句回答。”


沈书瑜看着截图上周鹤年的口型,把那句话读了出来。


“‘我是自愿的。’”


自愿的。一个年薪百万的高级研究员,自愿在凌晨两点跑到实验室练习切割人体腺体的程序,自愿杀掉三个S级Alpha,自愿把所有证据指向自己所在的苏氏集团,然后自愿被抓。这不是自愿,这是被献祭。


沈书瑜放下平板,看着苏谨南,“你知道是谁。”


这不是疑问句。苏谨南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正远。”沈书瑜说。


苏谨南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被猜中的惊讶,是那个名字本身就足以刺痛他。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书瑜站了很久。窗外是白天的银安市,高楼大厦在初冬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和他在午夜办公室里看到的夜景是同一座城市,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十五年前,我被绑架到孟启年的实验室,”苏谨南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绑匪把我摁在实验台上,抽了我的信息素原液。我躺在那里的时候,能看到玻璃窗外面有一只手,戴着我们家祖传的扳指。那只手在孟启年递过去的实验同意书上签了字。”


沈书瑜坐直了身体。


“我父亲。”


“你父亲。”苏谨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咀嚼了太多次以至于再也尝不出味道的事实,“他签字把我的信息素卖给了‘新世界计划’。他当时在跟孟启年合作开发一种定向基因药物,号称可以‘优化人类的ABO性别适配机制’。但药物需要测试,需要一个活的Alpha样本和一个活的Omega受体。他给了孟启年他的亲生儿子。”


沈书瑜想起那张照片,七岁的苏谨南坐在实验室角落里,膝盖蜷在胸前,后颈上贴着渗血的纱布。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今天孟叔叔说,给我造了一个人。他会来找我吗?”


七岁。七岁的孩子甚至还不理解“腺体”是什么。他的父亲就已经在上面切了一刀。


“所以你在三个月前发现周鹤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背后是苏正远。”


“我知道。”苏谨南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我不能直接动他。苏氏集团的董事会有七个席位,他一个人握着三票。如果我不通过合法手段拿到证据就动他,苏氏会在一个季度内被肢解。我等了十五年,等的不是一时冲动。”


“所以你需要警方介入。”沈书瑜说。


“我需要你介入。”苏谨南纠正他。他走回床边,坐在沈书瑜身边,手指自然而然地覆上他放在被面上的手。“市局里我查了三年,唯一一个和苏家没有任何利益纠葛、背后没有家族势力、履历上没有可疑空白的刑警,只有你。”


“因为我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沈书瑜说。


“因为你是自己长成这样的。”苏谨南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掌心是烫的,烫得沈书瑜指尖发麻,“没有父母替你安排,没有势力替你铺路,干干净净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刑警队长的位置上。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不跟任何人站队的人来查这个案子。”


沈书瑜低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苏谨南的手指比他的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银戒指,戴的位置不是婚戒的位置。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枚戒指。


“那昨晚呢?”沈书瑜问,“昨晚也是你的计划?”


苏谨南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反应让沈书瑜确定了一件事,昨晚不在苏谨南的计算之内。他可以精心设计假登记表,可以花三个月布局把沈书瑜引到自己身边,可以精确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来测试沈书瑜的底牌。但他没有算到沈书瑜的发情期会被他的信息素触发到这个程度,没有算到自己的信息素也会同时失控,没有算到他们在午夜办公室里那场纠缠会让他自己也完全失守。


那场失控是双向的。


“昨晚,”苏谨南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书瑜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不是他惯常的那些笑,不是猎食者的笑,不是掌控者的笑,是高岭之花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一点脆弱的、真实的、带着自嘲的东西,“昨晚我本来只是想在监控里看你一眼。”


“什么监控?”


“我办公室的监控。你走之后我一直在回放。看你在天台上的每一帧,你侧头的样子,你嘴唇被我碰到之后的那个表情,你攥着U盘手指发抖的样子。”苏谨南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已经不再是猎食者的眼睛了。它们是烫的,湿的,带着某种过了太久才终于被喂饱了一口的饥饿,“然后我就开车去了你家。我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你住的街区,你公寓楼下,你窗户里还亮着灯。但我的车停在你楼下之后,我就控制不住了。”


沈书瑜想起来他昨晚听到的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的几秒钟,以及敲门之前那声极轻极轻的、像是额头撞在门板上的闷响。苏谨南在门外站了很久,他在跟自己打架。然后他输了。


“所以你不是来告诉我周鹤年的案情的。”沈书瑜说。


“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不是因为实验,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计划。”苏谨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告解室里的自白,“是因为我坐在车里看到你窗户里亮着灯,然后我的信息素就开始失控。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抑制剂打了两支,没有用。我的身体,这副被你说是‘高岭之花’的身体,它想你想到不听我的话了。”


沈书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反扣住了苏谨南的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苏谨南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沈书瑜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背上,骨节分明,力道干脆,和他第一次在酒会上挣开他手腕时的动作一样干净利落。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推开他。


“你听起来不像高岭之花,”沈书瑜说,语气还是那种刑警队长的冷淡和犀利,“像一只没找到主人的狗。”


苏谨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笑出了声音,是那种被戳中最隐秘的心事之后无法抑制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笑声。他把额头抵在沈书瑜的肩膀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卸掉了所有在商场和谈判桌上武装了十几年的盔甲。这个角度,沈书瑜能看到他的后颈,抑制贴下面,腺体的轮廓若隐若现。顶级Alpha的腺体,十五年前被切过一刀,昨晚为了标记他而彻底释放过。那片皮肤现在也是红的。


“汪。”苏谨南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沈书瑜觉得自己脑子里某根弦断了。他伸手把苏谨南从自己肩膀上拎起来,看着他这个银安市最不能招惹的男人,这个把三个董事踢出局只用了一个月的商业天才,这个在他的办公室里用信息素把他压到失控的顶级Alpha此刻头发乱了,眼睛还带着笑,嘴角弯弯的,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大型犬。


然后沈书瑜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他凑过去,在苏谨南嘴角落了一个吻。很轻,比天台上那个吻更轻,轻到像是嘴唇只是不小心擦过。但他吻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停在那个距离,鼻尖几乎碰到苏谨南的鼻尖,呼吸交错。


“让你查案,没让你咬人。”沈书瑜说。嗓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掌控力。


苏谨南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暗了一瞬。他的手抬起来扣住了沈书瑜的后脑,但没有用力。指腹插进他的发间,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进一步。他在等沈书瑜推开他。


“你信息素又漏了。”苏谨南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也是。”沈书瑜说。


然后他们交换了一个吻。不是天台上的试探,不是玄关里的失控,不是办公室里被发情期绑架的疯狂。是清醒的、克制的、由沈书瑜发起的吻。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揪住苏谨南的领子,而是捧着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颧骨。苏谨南的回应几乎是虔诚的——他低着头,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含住沈书瑜的下唇,像是在接住一片落了十五年才终于飘到他掌心里的雪。


“我找到你了。”苏谨南在吻的间隙里说。


沈书瑜想说你找到的是0719号实验体,想说我不过是被造出来配合你的,想说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实验。但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腺体在咬痕下温柔地发烫,蔷薇花蜜和雪松冷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终于来找到你了,沈书瑜。


在第十二年的冬天。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封面

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