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从苏氏总部出来的时候,银安市已经沉入了最深沉的夜色。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方向盘被初冬的寒气冻得冰凉,他双手握着,感觉掌心一点一点被凉意渗透,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苏谨南说,我们是同一场实验的两端。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用十二年时间筑起来的所有防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腺体失控是因为抑制剂失效、因为应激性发情、因为身体在长期伪装后终于撑不住了。但真相远比这些更残忍,他的失控不是故障,是功能。他的腺体不是坏了,是终于找到了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寻找的那个人。
他不是遇到了苏谨南。他是被设计成只能遇到苏谨南。
沈书瑜发动了车。他需要回家。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把今晚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一遍。周鹤年、孟启年、苏正远、十五年来的绑架案,这些名字和事件像一锅沸腾的滚水,在他的脑子里翻搅不休。但比这些更让他无法思考的是苏谨南最后那句话。
“我吻的不是0719号实验体,我吻的是沈队长。”
这句话在沈书瑜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重放都让他的腺体在抑制贴下烧得更烫一点。他用力踩下油门,银灰色的车影融入夜色,穿过空荡荡的大街小巷,往他的公寓方向驶去。
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沈书瑜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开灯,黑暗让他感觉安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空气里有灰尘和旧书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腺体渗出来的甜腻。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还贴着,但边缘又被体温烘得微微翘了起来。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他心里清楚。抑制剂的有效期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两周一次已经变成三天两次,再用下去可能就是一天三次,然后彻底失效。到时候他会在某个公共场合,也许是市局的会议室,也许是人来人往的商场,也许是苏谨南的办公室,全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Omega身份。
他想不下去。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隔壁邻居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门口。
沈书瑜瞬间绷紧了身体。他把手按在腰间配枪的位置,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来人脸上,那张脸他在今天午夜刚见过,在天台上吻过他,在办公室里告诉他“我也会疯”。
苏谨南。
沈书瑜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谨南已经跨了进来。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不用再忍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沈书瑜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苏谨南吻了他。
不是天台上的那个克制的、试探的、浅尝辄止的吻。这个吻是灼热的、迫切的、带着威士忌残留的辛辣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苏谨南一手撑在沈书瑜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门板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沈书瑜的后背被压在冰冷的木头上,面前是这个人滚烫的体温。
他的大脑在尖叫,推开他!他是涉案企业的负责人!他是连环案的利害关系人!你们身上还缠着十五年前那场该死的实验!但他的手,他的手叛变了。他揪住了苏谨南毛衣的前襟,指节陷进柔软的羊绒里,没有推开,甚至没有试图推开。他揪着他,像溺水的人揪住最后一块浮木。
吻在加深。苏谨南的舌尖抵开他的牙关,浓烈的雪松与冷杉信息素失去抑制贴的阻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那股冰凉而辽阔的气息在狭小的玄关里炸开,和沈书瑜后颈渗出的蔷薇花蜜甜腻混在一起,搅成一种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界的气味,像是冬天的雪落在夏天的花瓣上,冷与热、硬与软、不可能与不得不。
“我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们被同一场实验绑在一起,我们是同一场实验的两端,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告诉你。”苏谨南的嘴唇离开他的,低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在他的抑制贴旁边,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本来想等你慢慢查,等你一点一点发现。我不想吓跑你。”
他的牙齿叼住了沈书瑜抑制贴的边缘。
沈书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成了一张弓。抑制贴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像是在剥开一层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的蔷薇花蜜信息素没有了阻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浓烈到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甜。他的瞳孔急速收缩,手指从揪着毛衣变成了攥住苏谨南的后领。
“苏谨南。”他叫他的名字。这是沈书瑜第一次没有在苏谨南的名字后面加“总”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警告、慌乱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三个半月前,我在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你的档案,”苏谨南的手绕到他后颈,指腹直接按在他裸露的腺体上。那是Omega全身最脆弱、最致命、最不能让人碰的地方,但苏谨南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沈书瑜的膝盖软了一瞬。不是疼。是一种被击中了要害却只想缴械投降的灭顶快感,“有人把连环案的内部调查文件送错了——送给了苏氏法务部。文件里有市局刑侦支队主要办案人员的名单。我看到了你的名字,看到了你的照片。”
他的指腹在那块发烫的皮肤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到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我让林启查你。查出来的资料说你是Alpha,S级,全省格斗冠军,市局最年轻的刑警队长。但有一张照片,你在案发现场的一张侧脸照,领口被扯歪了,后颈上抑制贴掀开了一小角。只有一帧,不到一毫米的皮肤,正常人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沈书瑜闷哼出声。
“我的腺体认出了你。隔着一张照片。隔着一张抑制贴。隔了十二年。”苏谨南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虚弱,是某种被压在冰川下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撞碎了冰面。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淡漠都碎了,底下涌出来的是一个七岁男孩被绑在实验台上的恐惧、是一个十五年来找不到答案的少年在深夜里的崩溃、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终于站在了他被造出来就是为了爱的那个人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花了三个月把你调到我身边。酒会的请柬不是我点的名,那是个巧合,但也是个机会。我一个晚上都没眨眼,因为我怕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沈书瑜看着他。他的后颈在苏谨南的指腹下疯狂地跳动。腺体全无保留地散发着Omega信息素的甜腻,混合着他在警校练出来的、在刑侦一线磨出来的属于沈书瑜自己的攻击性。他是Alpha,是Omega,是一个被基因实验拼凑出来的怪物,也是一个用了十二年跟命运死磕的刑警。他想说很多话,说“你疯了”,说“我们不可能”,说“这只是一场实验的后遗症”。
但他说的却是:“在天台上,你为什么只亲了一下就停了?”
苏谨南的眼神变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要你的腺体。”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书瑜裸露的后颈。那个位置就是腺体,就是Omega全身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他的嘴唇压在上面,但没有咬下去。他的呼吸滚烫,烫得沈书瑜的肩膀在发抖。
“现在呢?”沈书瑜问。
苏谨南在他后颈上印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他烧了太久太久的皮肤上。然后他把沈书瑜的领口重新整理好,退后一步。他脸上还有那种猎食者的底色,但边角已经被融化了,露出下面属于一个人的、脆弱的、几乎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东西。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告解,“周鹤年明天会告诉你一切。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
沈书瑜靠在门板上,领口敞着,后颈的腺体还暴露在空气里。蔷薇花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玄关,和他面前这个男人的雪松与冷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个全程马拉松,但他的脑子正在以刑警的速度运转。
苏谨南在对他亮底牌。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需要沈书瑜帮他完成某件事。而这件事,沈书瑜盯着苏谨南的眼睛,那双在午夜三点没有防备没有面具没有“高岭之花”人设的眼睛,这件事对苏谨南来说比命还重要。
“帮你做什么?”沈书瑜问。
苏谨南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是一张照片。泛黄的、折痕斑驳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七岁的男孩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膝盖蜷在胸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他的后颈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渗着血。
沈书瑜认出了那双眼睛。深褐色,琥珀一样,清澈得能看见底——但底下全是碎了的冰。
“帮我找到孟启年,”苏谨南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帮我弄清楚,我父亲当年到底花了多少钱,把我的信息素卖给了一个疯子。”
沈书瑜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是儿童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今天孟叔叔说,给我造了一个人。他会来找我吗?”
沈书瑜攥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苏谨南在天台上吻他的时候,吻的不只是沈书瑜。他吻的是七岁那年被人按在实验台上时所有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夜晚。他吻的是“给我造了一个人”这句谎言变成的执念。他吻的是一份他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被强行刻进基因里的,关于沈书瑜的等待。
“他会来找我吗?”
沈书瑜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着苏谨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这个男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在发抖,不是身体,是那双眼睛里还在燃烧的东西。他不确定沈书瑜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这张照片。是怜悯,是恐惧,是恶心,还是被一个疯子爱上的愤怒。
沈书瑜把照片放在鞋柜上,往前走了一步。
“先说明,”他说,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一贯的冷静和利落,“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查案的。”
苏谨南看着他。
“但既然案子查到你头上了,”沈书瑜整了整自己敞开的领口,重新贴上一张新的抑制贴,动作干脆利落,“你就得配合调查。所有的调查。不许再给我假证物,不许再在我的抑制贴上动手脚,不许再半夜三点跑到我家门口。”
“否则呢?”苏谨南歪了一下头,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二十六岁年轻人的笑意。
“否则我以袭警罪逮捕你。”沈书瑜说。
苏谨南笑了一下。那笑容只有半秒,但沈书瑜看见了。不是猎食者的笑,不是掌控者的笑,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应的笑。
他会来找我吗?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