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安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在四楼。沈书瑜从苏氏总部回来的时候,整个楼层只有温晴一个人在解剖室旁边的化验间里加班。
他把苏谨南给的进出登记表扔在桌上,扯开领带,坐进椅子里。椅背被他靠出一声闷响。
温晴从化验间探出半个身子,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捏着一支移液枪。她看了沈书瑜三秒,放下移液枪,摘了手套,走到他桌前。
“你的脸怎么回事?”
沈书瑜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昨晚在浴室地板上的狼狈收拾干净了,但温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新送来的解剖样本。
“没睡好。”他说。
“放屁。”温晴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她不是那种会寒暄的人,作为法医,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用数据说话,其次就是在沈书瑜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直接拆穿。“你上一次‘没睡好’是追了嫌犯三十六个小时,脸都没白成这样。你现在的脸色,跟我解剖台上三号死者有得一拼。”
沈书瑜没接话。他把苏谨南给的登记表翻开,从头开始看。三个月内的进出记录打印了整整十二页纸,每条记录都有时间、人员、事由和审批人签名。第一遍扫过去没有任何异常,进出人员全是实验室在编的研究员,事由也都是常规实验。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正常。一个拥有全市仅三台之一的顶级设备的生物实验室,三个月的进出记录没有任何外访人员,没有任何异常时段的操作,连加班记录都少得可怜——这不叫正常运作,这叫被精心整理过。
“你看这个。”温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沈书瑜面前。是昨晚那条短信的截图——她昨晚也在加班,沈书瑜从苏氏总部回来把手机放桌上的时候她看到了。
“‘苏谨南’,”温晴读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的结论,“他怎么有你的手机号?你怎么去了他的私人办公室?你今天早上九点进苏氏总部,十点零七分出来,在楼上待了整整一个钟头。沈队,你去查案还是去相亲?”
“查案。”沈书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查案查到人家苏总对你的睡眠质量感兴趣?”温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锐利得像手术刀,“别以为我没听到昨晚你在浴室里吐的声音。你的发情期——”
“我说了没事。”
沈书瑜把登记表合上,抬头看温晴。他的目光很稳,和往常审讯嫌疑人时一样,冷静、专注、不带破绽。但温晴认识他五年了,她知道这种稳当本身就不正常——正常人的情绪是有起伏的,沈书瑜没有。他的所有反应都像被精密计算过的机器,包括此刻这个“我很正常”的眼神。
温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走到化验间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你那个案子,三号死者的残留物分析我昨晚做完了。”她的语气恢复了法医汇报工作时的那种冷静和精确,“腺体切口周围残留了一种罕见的酶,结构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生物酶都对不上。我昨晚查了一夜的资料,只在一种文献里找到了类似的记载。”
“什么文献?”
“十五年前被叫停的一项基因实验,”温晴转过头,护目镜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代号‘新世界’。实验主持人是当时银安市生物医学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叫孟启年。实验被叫停之后,孟启年失踪了。所有资料被封存,参与实验的人员名单也在那之后被销毁。”
沈书瑜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编号0719。他在心里把那个号码过了一遍。十二年前他从孤儿院的档案室偷出那份被塞在最底层的泛黄文件时,“0719”这个编号印在页首,红章盖在上面,写着“实验终止”。他的出生日期、父母信息、甚至是真实姓名,全部是空白。所有的档案里关于他的记载只有这一个冰冷的数字。
“那个实验是做什么的?”沈书瑜问。他的声音和平时审讯时一样平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温晴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文献里只提到实验方向是‘ABO性别基因的定向改造’。”
定向改造。沈书瑜把这两个字拆开来,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他的腺体从小到大都和别的Omega不一样——别人第一次发情是十四岁,他十二岁就开始了;别人用抑制剂能稳定三个月,他两周就要打一次;别人对Alpha信息素的应激反应是发热和依赖,他的应激反应是更隐蔽的、更危险的,一旦遇到匹配度过高的Alpha,腺体会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发起联结请求。
昨晚苏谨南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的腺体不是被苏谨南的信息素压制的,而是被激活的。不是应激性的失控,是某种被刻在基因里的识别程序被触发了。
如果他的腺体是被改造过的,如果他编号0719的实验本身就是关于“沈书瑜。”温晴很少叫他的全名,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病人?”
“我没有病。”
“你的激素指标已经全线飙红了,你的腺体随时可能”
“我知道。”沈书瑜打断她。他站起来,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里,“但我现在不能停下来。连环案的第四个人还没出现,生物实验室的线索刚拿到手,苏谨南”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舌头顿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微小的卡顿。
“苏谨南怎么了?”温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沈书瑜没有回答。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苏谨南办公室里,那个人从逆光里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说出的话却精准地戳进他所有防御的缝隙:“因为你不怕我。”
不是“你不怕我,所以我欣赏你”。也不是“你不怕我,所以我要让你怕我”。而是一个纯粹的事实陈述,苏谨南在告诉他:我注意到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而我会一直看着你。
那不是Alpha对Omega的欲望。那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他是不一样的。”沈书瑜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
温晴瞪大了眼睛。在她的认知里,沈书瑜不会评价任何人。他审讯嫌疑人用的是逻辑和证据,从来不用直觉;他评价同事用的是结案率和破案数,从来不用“不一样”这种模糊的形容词。“不一样”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的“我爱你”分量更重。
“哪种不一样?”温晴追问。
“信息素。”
沈书瑜打开抽屉,把里面一个透明小瓶扔给她。那里面装着他昨晚从自己抑制贴内侧刮下来的微量腺体分泌物。温晴接过瓶子,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苏谨南的信息素沾在你的腺体分泌物里?”她抬头,瞳孔微缩,“应激性发情的诱因就是他?”
沈书瑜没有否认。
温晴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手指微微发抖。“沈书瑜,十二年前的那个实验,如果真的是基因定向改造,那你的腺体很可能是被设计过,被设计成只对特定的Alpha信息素产生反应。你有没有想过,苏谨南可能就是”
“我知道。”沈书瑜说。
这是他在浴室地板上坐了三个小时得出的结论。他的身体不是失控了,是终于遇到了那个被基因刻进腺体里要寻找的人。而苏谨南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看沈书瑜的眼神、他扣住沈书瑜手腕的力道、他今天早上那句意味深长的“我很期待和你合作”,全部指向同一个事实:苏谨南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对沈书瑜意味着什么。
但他就是不说。他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沈书瑜一步步走进自己的网里,然后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耐心地,注视着猎物每一个挣扎的动作。
沈书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向办公室门口。
“你去哪儿?”温晴在身后喊。
“去找第四个人。”沈书瑜头也不回。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新消息,来自没有备注但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的那个号码。
“沈队长,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已备好,随时可来查阅。老地方,一个人来。”
这次不是三个字,是整整两句话。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依旧是那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语气,和那句“我很期待和你合作”如出一辙。
沈书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隐隐发烫,像被那条短信里藏着的什么东西隔空点燃了。
他没有回复。但他也没有删掉那条短信。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沈书瑜走进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拧开广播,新闻正在播报银安市今晨的天气预报。晴朗,无云,气温偏低。
他挂上倒挡,扫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他的后颈抑制贴边缘隐约露出一线不正常的红。
沈书瑜面无表情地把后视镜掰到另一个角度,踩下了油门。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但他知道苏谨南不需要回复。那条短信不是邀请,是通知。苏谨南在通知他,他的主动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转移。连环案的线索、基因实验的资料、甚至是他自己的腺体 所有东西都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有雪松和冷杉的味道。有一个在逆光里安静注视他的身影。
沈书瑜握着方向盘驶出地下车库,银安市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和案件完全无关的画面,苏谨南今天早上从逆光里转过身的时候,光影切出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
他是不一样的Alpha。
不仅是信息素。是那个人本身。
而沈书瑜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猎手,还是已经踩中了陷阱还不自知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