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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市局的下马威

沈书瑜从停车场上来的时候,四楼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温晴。温晴还在化验间里跟那管腺体分泌物较劲,门缝里透出的紫外线消毒灯蓝光和她的背影一样专注。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沈书瑜办公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人闲聊。


李崇明。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


“沈队,一早去哪儿了?我等你快半小时了。”


李崇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当,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看上去像个体贴下属的好领导。但沈书瑜注意到他手里的咖啡是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搁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已经凉了。也就是说,李崇明确实等了很久,但他没有催,没有打电话,就那么等着。


这不是好信号。


“去苏氏集团调取证物。”沈书瑜走过去,拿钥匙开办公室的门,语气公事公办。


“苏氏?”李崇明跟进来,很自然地在沈书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凉掉的那杯咖啡推到沈书瑜面前,“苏谨南肯配合?上次省厅的人想去查他们的税务,连大门都没进去。”


沈书瑜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文件夹,把苏谨南给的那份进出登记表摊在桌上。他没有提专属电梯,没有提私人办公室,更没有提那句“你昨晚睡得好吗”。他只是把登记表转了个方向,让李崇明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三个月的进出记录。苏总说如果有需要,监控录像也可以调。”


李崇明低头翻了两页,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合上文件夹,推回给沈书瑜,脸上还是那个和煦的笑容,“效率很高。你跟苏谨南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就更厉害了,”李崇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苏谨南那个人,银安市谁不知道——高岭之花,眼高于顶,连市长的饭局都敢推。你第一次去就能从他手里拿到东西,沈队,你比他爸面子还大。”


沈书瑜正在翻登记表的手顿了一下。李崇明这话听起来像夸,但他知道不是。他在审讯室里用了太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对方在话里藏钉子。李崇明的每一句“夸奖”都是在试探同一个问题,你和苏谨南之间到底有什么?你用什么换来了这份登记表?


“苏总是个明白人,”沈书瑜把文件夹收进抽屉,语气平淡,“配合警方调查是企业的法定义务。他没理由拒绝。”


李崇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时在主席台上面对全警局讲话时一样得体,但笑意没有进入眼睛。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既然连环案有进展,那这个你也一并看看吧。今早刚到的。”


沈书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就僵住了。


一份内部调查通知书。落款是银安市公安局纪律检查委员会,调查对象是沈书瑜本人。调查事由那一栏写着:“涉嫌在侦办‘银安连环腺体案’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线索隐瞒、与涉案企业负责人交往过密等行为。”


沈书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程序违规,线索隐瞒,与涉案企业负责人交往过密。这三个帽子扣下来,足够让他停职三个月。


“这是什么时候交上来的?”沈书瑜抬起头,声音平稳。


“昨天下午。”李崇明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像是在跟他讨论食堂中午吃什么,“匿名举报信直接送到纪委的。纪委找我核实情况,我说沈队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骨干,不可能有这种问题。但你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举报信到了纪委手里,内部调查就得启动。”


昨天下午。那时候沈书瑜刚从苏氏总部回来,苏谨南还没有发那条“老地方,一个人来”的短信。这封举报信却已经预判了他所有的行动,“与涉案企业负责人交往过密”这条罪名,举报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他去见苏谨南的具体细节,只要坐实这个指控,他以后再去苏氏调查的任何行为都会被认为是“交往过密”的证据。


这就是一个套。不管沈书瑜怎么做,都会踩进去。


“停职吗?”沈书瑜问。他直接跳过了辩解和解释,这两个东西在内部调查面前毫无意义。


“没那么严重,”李崇明摆摆手,“初步调查阶段,不影响正常工作。但是这段时间你的行动需要向支队报备,所有外出调查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


沈书瑜沉默了两秒。两人以上同行。也就是说,他不能再一个人去苏氏总部。不能再一个人走进苏谨南的办公室。不能再一个人在电梯里靠着轿厢壁闭眼平复心跳。


苏谨南的条件是“你亲自跟”。


纪委的条件是“不能单独行动”。


这两条放在一起,就是把他堵死了。


“知道了。”沈书瑜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份进出登记表挨在一起。他的动作平静得近乎漠然,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在归档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件。


李崇明看着他的表情,眼里的审视藏得很深。他站起来,拍了拍沈书瑜的肩膀,“沈队,我是相信你的。但你也知道,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出成绩。连环案查了这么久没进展,现在你一上手就拿到了关键线索,动了别人的奶酪,难免被咬。”


沈书瑜没有接话。李崇明的这番话术,他在审讯室里听过无数遍,先施压,再给台阶,用“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来换取信任。这是最简单的心理操控技巧。


但问题在于,李崇明说的“动了别人的奶酪”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连环案三个死者都是S级Alpha,在全市范围内精准切除腺体,切口干净得像外科手术。这种作案手法,普通的连环杀手做不到,它需要专业的解剖知识、工业级设备、以及能让S级Alpha自愿暴露后颈的能力。这三样东西,普通犯罪分子拿不出来,但银安市某些有能力的人可以。


而这些人在市局里有眼线。


举报信的内容精准到“与涉案企业负责人交往过密”,说明写举报信的人知道他去见了苏谨南。但昨晚的慈善酒会,他的行踪只有温晴和,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酒会之前,是李崇明把请柬放在他桌上的。


“苏家的人点名要你去。”


沈书瑜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苏谨南点他的名呢?如果是有人通过李崇明给他下了套,故意让他出现在苏谨南面前,然后再用“交往过密”来封他的路?


“沈队?”李崇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别想太多,把案子破了,这些举报信自然就不攻自破了。对了,那份登记表,你打算怎么跟进?”


沈书瑜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常规核查。名单上的研究人员需要逐一问话,但实验室有保密协议,贸然传唤会引起苏氏法务团队反弹。我打算先向苏总申请调取对应时段的监控录像,确认登记表的真实性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李崇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四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书瑜坐回椅子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隐隐发烫,从今天早上见到苏谨南开始就没有完全退过热度,现在被这份通知书一激,灼烧感又翻上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温晴在化验间发来的:“过来一下。”


沈书瑜走进化验间的时候,温晴正对着显微镜,护目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关上门。”


沈书瑜关上门,走到她身边。


温晴直起身,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放着一片透明的玻片,里面封着极微量的腺体分泌物样本——就是沈书瑜今天早上从自己抑制贴内侧刮下来的。


“我做了三个比对,”温晴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第一个是常规信息素匹配。你和苏谨南的信息素匹配度”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沈书瑜。那眼神是沈书瑜认识她五年以来从未见过的一种,不是冷静的法医,不是毒舌的搭档,是一个女人发现了一件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情。


“说。”


“98.7%。”


沈书瑜的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收紧了一下。


“AO信息素匹配度超过95%就可以视为绝对匹配,法律上视为当然伴侣,”温晴的声音在安静的化验间里像一把钝刀在割,“98.7%,我查了市局数据库里近二十年的记录,没有一对超过这个数字。你跟苏谨南的信息素,几乎是”


“天生一对。”沈书瑜替她说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鉴定报告。


温晴看了他几秒,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第二个比对——你的腺体分泌物里检出了一种人工合成的基因片段。这个片段我在任何公开文献里都没见过,但我用市局的权限进了被封存的‘新世界’项目档案库,找到了匹配项。”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扫描文件。文件已经严重泛黄,页角的红色密级章“绝密”还依稀可辨。沈书瑜看到了文件标题——“新世界计划·子项目三:AO基因定向匹配实验”。


下面是一份实验编号列表。沈书瑜从第一个开始往下看:0714、0715、0716、0717、0718、0719。


他的编号后面只有两个字:存活。


前面六个编号后面都是同一个字:亡。


“你是第七个实验体,”温晴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前六个全部死于腺体衰竭,年龄不超过十八岁。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沈书瑜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存活。


十二年前他偷出那份档案的时候,文件已经被人撕掉了好几页,他只看到自己的编号和“实验终止”的红章。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六个孩子,不知道他们都没活过十八岁,更不知道自己是唯一个活下来的。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他的腺体和别人不一样了。不是天生的,是被造的。他的信息素是被人设计的,他的发情周期是被人调整的,甚至他对苏谨南信息素的应激反应也是被人预设好的。


他不是遇到了苏谨南。


他是被造出来遇到苏谨南的。


“第三个比对。”温晴关掉档案,重新调出一份新的检测报告。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法医的冷静,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是白的,“你从苏谨南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份进出登记表,我在你拿到的五分钟前顺手拍了几张照。登记表上的纸张,我做了成分分析——纸浆配方、荧光剂比例、印刷油墨的化学组成,全部是苏氏造纸厂的定制配方。这种纸只有苏氏内部使用,市面上买不到。”


“所以?”


“所以这份进出登记表是在苏氏内部打印的。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沈书瑜等着她。


温晴放大了一张照片,登记表页脚的细小纹路,“这批纸的编号显示它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份。但你拿到的这份登记表,记录的却是三个月前到昨天之间的进出记录。”


“纸在记录发生之前就生产好了,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墨迹,”温晴把照片再放大了一级,“三个月前的记录,墨迹的氧化程度和昨天的记录几乎一样。沈队这份登记表,不是分批次打印的。它是在你到苏氏总部之前不久,一次性打印出来的。”


沈书瑜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苏谨南给他准备的是一份假记录。不是临时拼凑的,而是用苏氏内部纸张、模拟了墨迹氧化程度、精心编排了三个月进出记录的一份专门为他准备的假证物。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沈书瑜会去查。他不仅知道,还提前把路都铺好了。假记录,假线索,假配合。所有东西都裹着一层糖衣,等着沈书瑜吞下去。


而他今天早上站在逆光里,接过那份登记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苏谨南看着他把假证物收进文件夹,看着他用公事公办的表情道谢,看着他一步步踩进陷阱,然后微笑着祝他查案顺利。


“沈书瑜。”温晴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紧,“你能不能听我一句?”


“什么?”


“别再去见他了。”温晴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在配合你。他是在等你。从头到尾,都在等你。”


沈书瑜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腕。那只手的位置和苏谨南昨晚扣住他手腕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只不过苏谨南的手指是冰的,温晴的手指是凉的——而那一刻,沈书瑜发现自己能清晰地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他记住了苏谨南的温度。


那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了。”他抽出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镇定,“但案子还是要查。明天我去苏氏看监控。”


“你疯了?他给你的登记表是假的!”


“正因为是假的,”沈书瑜拉开门,回头看了温晴一眼,“才要看看他下一步打算给我看什么。”


门合上了。


温晴站在化验间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你是想看假证物,”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说,“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显微镜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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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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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