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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程维夏被送进了全市最好、保密性最高的私立医院,由顶尖的医疗团队进行身体检查和创伤处理。路子烨动用了所有资源,将她所在楼层完全封锁,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


  详细的体检报告很快出来:程维夏身体主要因药物和应激反应导致虚弱,体表有一些淤痕,但没有遭受性侵犯的迹象,可是她精神上的创伤显然更为深重。


  程维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即使睡着了,也极其不安稳,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一次,一位年轻的男医生前来查房,他白大褂的袖口处,隐约透出与方铭惯用的、一种混合了雪松与冷冽琥珀的特定香调相似的气息。


  那独属于施害者、曾弥漫在整个囚笼空间里的熟悉气味,瞬间引爆了程维夏恐怖的记忆。她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短促抽气,猛地向床角缩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涣散,仿佛透过医生看到了另一个恶魔的身影。

直到对方仓皇离开,秦舒月抱着她轻声安抚许久,她才从那片冰冷的恐惧中慢慢剥离出来。任何突兀的声响、陌生的男性靠近,都会让她如同惊弓之鸟,瞬间绷紧神经。


  只有在秦舒月轻声哼唱她们学生时代熟悉的歌谣,或者路子烨站在一定距离外,用那双沉痛而坚定的眼眸默默注视她时,她紧绷的神经才会找到一丝倚靠,稍微松懈下来。


  路子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他推掉了所有工作,眼里只有病房里那个需要守护的人。


  他不再穿着笔挺的西装,换上了舒适的深色衣物,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硬无情的商业帝王,只是一个守着心爱之人、饱受煎熬的普通男人。


  秦舒月红着眼睛从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几乎没动过的营养餐,对路子烨摇了摇头:“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喂进去一点,总觉得恶心。”

她的声音带着心疼,“路子烨,她心里憋着一股火,又堵着很多东西,发泄不出来。”


  路子烨的心狠狠一揪,沉默地点点头。他不敢轻易进去打扰她,只能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贪婪又痛苦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她望着天花板时空洞又挣扎的眼神……


  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来得有多晚。


  陆枭来过几次,带来外界的消息和一些必需品。他看着守在门外的路子烨,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只剩一副空洞的躯壳守在门外。一种久远而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与沉重的寂静交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的锁。


  眼前景象恍惚与五年前重叠——同样是惨白的墙壁,同样冰冷的地面。那时,年仅二十的路子烨刚签完母亲的病危通知书,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地淌过紧绷的下颌,整个人像一座被暴风雨彻底摧垮、再无生息的废墟。是他找到了路子烨,递过去一罐冰啤酒,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里,沉默地坐了一整夜。


  陆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当年母亲去世时,路子烨是死寂的、向内崩塌的废墟;而此刻,他是行将燃尽、只凭一念维系不散的灰烬,唯一的执念,就是门内那一点微光。


  这一刻,陆枭彻底明白了。程维夏对于路子烨来说,从来不是简单的爱恋或报复。她是他在母亲离去后的无边荒芜中跋涉多年后,看到的唯一一片绿洲,是他从过去那片废墟里挣扎出来的、全部的意义与生趣所在。


  他将一瓶水塞进他手里:“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方铭那边,罪名够他受得了,林氏那边,按你的计划,股票已经崩盘,差不多了。”


  路子烨只是漠然地听着,目光未曾从病房门口移开半分,仿佛那些曾经至关重要的商战胜负,此刻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嘈杂背景音。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的女孩,什么时候才能从那个噩梦里被救出来。


  深夜,病房里再次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挣扎声。路子烨立刻推门进去,看到程维夏又在梦魇中无助地蜷缩着。


  他快步走到床边,在她本能地瑟缩时猛地停住脚步。他俯下身,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用极其轻柔的声音一遍遍低唤:“夏夏,醒醒,是噩梦,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维夏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满是残余的恐惧。当她的视线聚焦,看清是路子烨时,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睡吧,”他低声说,“我和星焰一起守着你。”


  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后,他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命名的音频文件。他点击播放,耳机里传来嘈杂的、充满空间回音的现场录音背景音,随后,一段清澈而略带稚嫩的钢琴旋律流淌出来,是肖邦的《雨滴》前奏。那是很多年前,在学校那架老旧的斯坦威钢琴前,那个穿着校服裙的少女,在一次普通校内开放日上的练习片段。音质很差,却被他珍藏至今。


  他拖过一把椅子,就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确保她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他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守护着她,直到天际泛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程维夏的精神状态似乎稍好了一些。秦舒月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维夏,”她放下水果刀,紧紧握住程维夏冰凉的手,“有件事,医生确认了,我必须告诉你……方铭那个畜生,他最后……并没有真正侵犯你。”


  程维夏空洞的眼神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秦舒月。


  秦舒月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鄙夷和后怕:“他给你下了药,又故意弄出那些痕迹,说那些混账话……但这个偏执的疯子,他扭曲的内心,是想要一个完整的、清醒的、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程维夏。他无法接受你在他面前毫无反应,像一个人偶。他想要摧毁你的意志,征服你的灵魂,让你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只能彻底依附他。所以他在最后关头停手了——他觉得那样不够完美。”


  程维夏静静地听着,最初的茫然过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苍白的脸上翻涌。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庆幸,身体最重要的清白得以保全。但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汹涌、更冰冷的怒火彻底淹没——方铭这种处心积虑、试图从灵魂层面摧毁她、将她变成一个完全依附于他的傀儡的行径,让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和无法抑制的暴怒。这种操控,比单纯的肉体伤害更加阴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然而,心理的阴影并非瞬间就能驱散。次日,当路子烨情难自禁地想靠近些给予安慰时,程维夏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神里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


  路子烨的手臂僵在半空,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他立刻后退,将距离拉开到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范围,声音沙哑:“对不起……”


  此后数日,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恪守着这条无形的界限。


  直到某个深夜,程维夏再次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心有余悸的恐惧中,她看着门口那个沉默而熟悉的身影,第一次主动地、轻微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用自己的存在,一点点驱散她周围的寒意,试图为她重新构筑起一道安全的壁垒。他知道,被摧毁的信任需要时间重建,而他,愿意倾尽所有耐心,去等待她的新生,等待那股被压抑的怒火,转化为燎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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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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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焰

作者: 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