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舒月的悉心照料和路子烨的守护下,程维夏的身体状况日渐好转,虽然心中仍有芥蒂,但那份戒备已不似最初那般坚不可摧。
直到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维夏靠在床头,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神色比往日平和许多。
路子烨端着一碗温热的、她以前最喜欢的燕窝粥走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而是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夏夏,”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坦诚,“我们谈谈,好吗?”
程维夏的身体微微地僵硬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她没有回应
路子烨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的痛色更深,但他没有退缩。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忏悔。
“从很多年前,在那个总是沉默的角落里,看到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却又会因为一只流浪猫绕着你脚边撒娇,就偷偷把午餐的火腿肠分给它一半的女孩开始,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了。”
程维夏的睫毛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你家境的优渥,我的贫寒,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笔被篡改的奖学金,你那无心的笑容……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恨过那种施舍,但更恨的,是那个无法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自己。”
“所以我拼命努力,考上最好的法学院,创立瀚海……我想证明,我可以凭自己的力量,走到足以匹配你的高度。我回来,最初的目的,确实掺杂着一种扭曲的、想要在你面前扬眉吐气的念头。”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苦涩。
“但我回来看到的,是你即将被程宏远那个伪君子彻底掌控、吞噬。他把你当成精致的收藏品,用虚伪的亲情和物质麻痹你,准备在你失去价值后无情抛弃。我慌了。”
“我没有时间慢慢筹划,没有时间等你慢慢看清。我只能用最极端、最快速的方式,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债务是借口,羞辱是手段,打磨是过程……我把你放在身边,用仇恨作为伪装,是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程宏远放松警惕,才能最快地让你看清世界的残酷,长出保护自己的盔甲。”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
“我知道我的方式很混蛋,很残酷,我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挣扎,每一次对你冷语相向,回去后我都要独自消化那反噬的钝痛。但我没有选择,我害怕……我害怕稍微慢一步,你就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我害怕我精心布局多年,最终却护不住你!”
“游艇上,扔掉的不是珍珠,是我恨不得亲手砸碎的、套在你身上的枷锁。给你戴上星焰,是想告诉你,你本就应该如此闪耀锋利,而不是被磨平棱角,圈养成温顺的宠物。”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抽屉里的报告,是从我怀疑程宏远开始就暗中调查的。那个发绳,是我在你遗失后,像个小偷一样捡起来,珍藏了这么多年……它是我贫瘠青春里,关于你的、唯一的念想。”
“我承认,我有算计,我处心积虑。我算计了程宏远,算计了林晚,甚至算计了方铭……我自以为掌控一切,却独独算漏了你的眼泪,也算漏了……我自己的心。
他抬起头,岩灰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深情与痛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夏夏,对不起。用那种方式伤害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求你,别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我,也别把我们之间……判死刑。”
长时间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程维夏依旧没有回头,但路子烨清晰地看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膀开始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呢喃,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不早点……”
紧接着,是第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逸出。她猛地抬手,用瘦削的手背死死抵住自己的嘴,试图阻止那即将决堤的洪流,但徒劳无功。
如同决堤洪水般的痛哭终于爆发。她不再压抑,不再强撑,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被背叛的痛苦、迟来的理解、以及听到他这番告白后的巨大冲击和复杂心绪,都随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爆发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蜷缩起来。
路子烨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动作却依旧带着谨慎的试探,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她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随即,那紧绷的弦仿佛终于断裂,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心墙,在极致的痛苦和坦诚面前,终于轰然崩塌。
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灼烫着他的皮肤,也仿佛洗涤着两人之间所有的误会与隔阂。
程维夏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靠在路子烨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鸟。路子烨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良久,怀里传来她沙哑的声音:
“他……方铭……他……”
路子烨的心瞬间揪紧,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下颌紧绷,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知道……别说了,夏夏,不想回忆就别强迫自己。”
“不……”程维夏却摇了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渐渐坚定:“我要说……说出来……才能彻底放下。”
她平静地讲述着方铭如何利用她的信任,在香槟里下药,又如何用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语试图操控她的心智。说到激动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被欺骗的愤怒。
路子烨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当听到方铭那些扭曲的告白时,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夏夏,你听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所承受的每一分屈辱,我都会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我会亲手剥下他温文尔雅的人皮,把他踩进最肮脏的泥里。我会用尽我能动用的一切手段,法律之内,或者之外,我要让方铭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他往后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悔恨和绝望的味道!”
他的眼神太过骇人,也太过认真,让程维夏毫不怀疑他能做到,并且会做到。
“还有程宏远,林晚……所有伤害过你、试图操控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现在,我把我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你,不再有丝毫隐瞒。”
“首先,是关于我之前的沉默。那并非不信任,而是一场为了保住你父亲性命的、不得不进行的豪赌。当你开始探查镜像资本时,程宏远和林晚已经起了疑心,并开始怀疑我将你留在身边的真实动机。他们在我身边埋有钉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尤其是如果我对你流露出超出利用范畴的维护——都会让他们确信你知道了太多,从而狗急跳墙,立刻对你父亲灭口。”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他们坚信,你的背叛完全在我冷血的算计之内,你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只是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唯有让他们相信这点,他们才会觉得局势仍在掌控之中,我才能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完成收网。我是在用我们之间的信任,去赌你…和你父亲的生死。”
“其次,是博兹律师行。
我确实通过他们支付过费用。原因很简单,博兹是少数能接触到远航资本VII号基金原始架构文件的机构之一。为了拿到程宏远转移资产的铁证,我必须派人伪装成客户,支付高额咨询费,从内部撬开一条缝隙。这个过程,全程在合规团队的监控下进行,所有资金往来都有清晰记录,绝非林晚暗示的所谓合作或利用。那份诬陷我的邮件,是方铭精心伪造的,他利用了这条真实的资金流水,篡改了沟通内容,目的就是让你对我起疑。”
“至于他指控我的商业监听,纯属无稽之谈。瀚海的安全模块自成体系,绝不会用于内部监控。这是他为了离间我们,利用你的不安,精心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我和林晚私下见面,是为了策反她身边一个掌握关键证据的助理,同时麻痹她”
“至于林晚说的钥匙……”路子烨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是我所有计划里,最错的一步。我允许了这种误解的存在,甚至刻意营造了你是一把钥匙的假象,让程宏远和林晚以为我留下你只是为了打开程氏的宝藏。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他们忽视你本身价值、认为你不足为惧,从而确保你安全的烟雾弹。”
“但我发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钥匙。你是我在黑暗中计划多年,唯一想要守护的宝藏。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算计,最终目标都只有一个——把你从那个泥潭里完好无损地救出来,让你能自由地发光。”
所有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
程维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悔恨、杀伐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
“路子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从废墟里把我捞起来,教会我如何生存。现在,该我了。”
“从今往后,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这星焰,既然指引你找到了我,现在,该让它指引我们……去焚尽我们的敌人了。”
路子烨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