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夏失踪的第八个小时,瀚海律所顶层的临时指挥中心已经被一种无声的恐慌笼罩。
路子烨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岩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杂乱的数据流和一片令人心慌的信号盲区。代表星焰和程维夏生命体征的信号,在八小时前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微弱得几乎要被背景噪音吞没。
“信号呢?!”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技术主管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现在!立刻!”
“路先生,干扰太强了!对方用了非常专业的设备,我们正在尝试定位干扰源,但范围太大……”技术主管脸色惨白。
“范围太大?她已经失踪八个小时了!八个小时!”路子烨低吼着,猛地松开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挥中心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老板这前所未有的失态震慑住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方铭所有可能的藏匿点。一个个命令被下达,一组组人员被派往城南不同的区域——废弃的工厂、偏僻的仓库、登记在方氏名下的物业……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次通讯器响起,都让路子烨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但传来的却总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城南宋家废弃纺织厂,排查完毕,无异常!”
“丽景湾公寓,空置状态,无人!”
……
希望如同手中的沙,一点点漏尽。路子烨背对着众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漆黑的内心。他挺拔的肩背第一次显得有些佝偻,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夏夏……你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低估了他的疯狂……我不该让你去……
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巨大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即将淹没他时,加密通讯器里终于传来了陆枭清晰而急促的声音,如同劈开黑暗的闪电:
“子烨!找到了!梧桐巷77号,方铭祖母的老宅!秦舒月提供了关键线索!干扰源和星焰的微弱信号都指向那里!我们正在路上!”
“确认是星焰的信号?”
“确认无误。信号特征码完全匹配,强度……很弱,但还在跳。”
“地址发我。执行A方案,立刻瘫痪干扰源,屏蔽所有对外通讯。”他还没有挂断通讯,人已经如同离弦的箭冲向门口。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只剩下他沉重到变形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是死神逼近的倒计时。
跑车在夜色中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她初见他时苍白的脸,她学习时专注的侧影,她戴上星焰时眼底重燃的光芒……最后,所有画面都被方铭那张扭曲的脸和程维夏可能承受的恐惧与痛苦碾得粉碎。
每一种想象,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在他心口反复穿刺、搅动。他甚至能感到喉咙里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胸腔里碾碎五脏六腑的剧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什么算计,什么布局,什么冷静,在此刻全都灰飞烟灭。他疯狂地超车,闯过红灯,车身擦过路边的护栏,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
“夏夏……撑住……求你……”这无声的乞求,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盘旋。
当他赶到梧桐巷时,冰冷的夜风裹挟着不详的气息。
“路先生,干扰源已清除!星焰信号正在快速恢复,已精确定位至二楼东侧房间!”
路子烨抬眸,死死锁住那个亮着暖黄假光的窗口,那里面藏着他此生最大的恐惧和即将面对的审判。他下颌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而决绝的字:
“动手。”
“砰——!”
破门的巨响如同惊雷,不仅炸碎了虚伪的宁静,也仿佛炸开了路子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路子烨第一个冲入那片令人作呕的甜香之中,弥漫的香氛像粘稠的蛛网缠绕着他的呼吸,每一步都踩在心脏痉挛的痛楚上。他无视所有,凭借着血脉中奔涌的直觉和屏幕上那个最终锁定的红点,狠狠撞开了那扇最后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碎裂。
奢华到极致的粉色囚笼里。
他的夏夏,像一片被暴风雨彻底摧残后的花瓣,蜷缩在角落。她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像蒙尘的玻璃,听到破门的巨响,也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本能地往更深的角落缩去,连尖叫的力气都已丧失。
而方铭,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阵脚,脸上写满了计划被打乱的扭曲和恐惧。
“维夏!”身后是秦舒月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路子烨听不见了。
世界在他眼前褪成黑白,只有她身上的伤痕是唯一的、灼伤他视网膜的颜色。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胸腔里碾碎五脏六腑的剧痛。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仇恨,只感觉到一种灭顶的、将他灵魂都抽空的悔恨。仿佛他冲进来的不是一扇门,而是踏碎了自己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算计与布局。
他算准了方铭的贪婪,算准了他的退缩,甚至算准了这场救援的每一步落点。
可他唯一没算准的,是人心可以卑劣到何种地步,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会因为他的“算计”而承受如此的具象的、碾碎灵魂的摧残。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步踉跄、沉重得像是拖着千钧枷锁,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他看着她因他的靠近而流露出的、哪怕细微到极致的恐惧,那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能凌迟他。
他缓缓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却因为手指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显得笨拙。他小心翼翼地、用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布料,如同包裹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她冰冷、不停颤抖的身体紧紧包裹,试图隔绝一切伤害,也试图……温暖她冰封的灵魂。
“夏夏……”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明显的哽咽,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血泪中浸泡过,浸满了无尽的痛楚和绝望的悔恨,“星焰……带我找到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最后一句,几乎是被碾碎在唇齿间的呜咽。
程维夏空洞的眼神,在他熟悉的、充满绝望爱意的呼唤中,极其缓慢地聚焦。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只有在看到他时,才终于决堤的、全然的脆弱与依赖。
然后,她身体一软,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彻底晕倒在他怀里。
路子烨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胸前。她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冰冷的体温让他心胆俱裂。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微弱的气息,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灼烧着他的脸颊和她冰凉的皮肤。这泪水,为她的伤痛,也为自己的无能。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所有翻涌的痛苦、悔恨、后怕,都已沉淀、凝结为一种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缓缓移向被制住的方铭。
“方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将整片空间都冻结的、绝对零度般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烙印在灵魂之上。
“你弄脏了我的星星。”
“我会用你的余生,一寸一寸,把它擦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