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许父和许母相伴回家，离得老远，许尽欢就听见门外传来吵闹声。

“这么久没见，你就知道骂我。”

“我不仅骂你，我还打你呢，滚滚滚。”

邦邦邦——

几声闷响传来，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走进院子，影子重叠在一起。

刚踏进屋子，一股饭香扑面而来，许尽欢从厨房探出脑袋，冲父母笑笑，“爸、妈，饭马上好了，你们去洗洗手吧。”

许父许母对视一眼，只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被抚平。

许尽欢和应怀砂把饭菜端上桌，招呼父母就坐。

许母给许尽欢和应怀砂一人盛了一碗粥，“你们俩也累一天了，快喝快喝。”

许父插嘴：“我也累一天好吧？怎么不给我盛一碗？”

许母无奈的白他一眼，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打趣：“你直接抱着电饭煲喝，行了吧？”

许父乐呵呵笑两声，也没反驳，收起笑容，认真交代：“吃完饭，你们先睡吧，我还得去二叔那里一趟。”

笑意缓缓从许母脸上褪去，唇角落下。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悲伤，神色静默，不见眼泪，只余下沉沉的怅然。

“哎——”许母长长的叹口气，口腔里泛起一阵苦涩。

许父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的低落，把人揽进怀里，低头亲了她的脸，嘴边的胡茬扎的她脸生疼。

“滚滚滚，扎的我脸疼，孩子还在这儿看着呢。”许母摸摸脸颊，冲许父肩头捶几下，把他打走。

许父装模作样的搬起椅子往旁边挪两步，许母从起身去厨房找了一个大碗，给许父盛满满一碗粥，唠叨他几句：“给，吃吧，吃完就滚，多大人了，别给我腻腻歪歪的。”

许父冲她傻笑两声，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看来你是还是爱我的。”

应怀砂唇角轻轻上扬，只觉得心里的空缺被填的满满的。

许尽欢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父母，唇角含笑：“老辈子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晚饭吃过，许尽欢和应怀砂一起动手收拾起满桌的杯盘。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轻轻掠过院落。简单洗漱完毕，一身倦意漫上来，各自回到房间，周遭慢慢安静，沉沉睡去。

天光还未完全透亮，院子便已经响起动静。灵堂里香烛依旧燃着，缕缕青烟悠悠盘旋，挽联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晃动。

一夜守灵过后，本家亲属眼底皆是浓重的倦意，孝布裹在肩头，神色麻木。

帮忙的乡亲早早赶来，低声奔走张罗，没有高声喧哗。棺木被缓缓移出灵堂，唢呐低沉哀缓的调子在村落上空散开。

前来送行的族人、邻里、远房亲戚纷纷聚拢过来，站在院落与院门外。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因是高寿喜丧，悲伤之中掺着一份释然。

孝子孝孙按辈分列队，焚香、行礼，做最后的告别。纸钱一把把撒向空中，白色碎纸随风漫天飞舞。

送葬的队伍缓缓驶出家门，沿着乡间土路往墓地行进。

沿途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八月末的风掠过庄稼，沙沙作响。队伍脚步缓慢，唢呐声时断时续，熟人沿路驻足，静静目送一程。

到了坟地，泥土翻动，棺木缓缓落土。一捧捧黄土落下，将这一世的悲欢尽数掩埋。众人躬身行礼，烧纸的火光跳动，青烟扶摇而上。

仪式结束，亲戚乡邻陆续告辞散去。本家留在坟前，望着新垒起的土坟。人的一生，就此尘埃落定。

归来又离去，泥土收纳归途，活着的人，还要转身回到烟火人间继续过日子。

葬礼结束，许尽欢和应怀砂没啥事儿，骑着电动车闲逛。

许尽欢灵光一闪，提议道：“我们去临河埠镇看看吧，你应该也好久没回老家了吧？”

应怀砂从电动车后视镜瞥她一眼，“去哪儿干啥？我老家锁门了，我也没钥匙。”

许尽欢轻轻捶捶她的肩膀，“反正也没事，我们去看看呗，那里还有个水库，正好我们去看看，就当是旅游了。”

应怀砂迎风笑出声，风拂过发丝，笑容敞亮，迎着日光格外鲜活，“啊哈哈哈，去镇上旅游吗？小众景点也是被我们找到了。”

许尽欢跟着大笑两声，车身微微晃动，两侧后视镜跟着轻轻震颤，路边的风灌进袖口，笑声混在风里，消散在空气中。

上午的日光温和地洒在乡镇街道上，街边的商铺陆续敞开卷闸门。

马路上往来着电动车与三轮车，赶集买菜的乡亲慢悠悠穿行。路边小卖部、早餐铺还留着些许烟火余温，摊贩摆开果蔬杂货。

许尽欢瞥见一个奶茶店，急忙拍应怀砂的肩胛骨，“停停停，我们去买杯奶茶。”

“不行，你现在不能喝，不健康。”应怀砂直截了当的拒绝，车速却越来越慢。

许尽欢摸摸小腹，从身后晃晃应怀砂肩膀，语气散漫：“别这样啊，就喝一两次没事的，我都一个月没喝过了。”

应怀砂按下刹车，车子缓缓停稳，略有无奈的轻弹了一下许尽欢脑门，语调轻松：“去吧，离了我谁还把你当小孩。”

许尽欢“嘿嘿”笑两声，抬腿下车，留下一句“等我”，快步走进奶茶店。

片刻，许尽欢提着三杯奶茶出来，应怀砂微微皱眉，歪头看向她，“怎么买了三杯？”

“买二送一，不要白不要嘛。”许尽欢把奶茶挂在电动车前方的挂钩上，拍拍应怀砂的肩头，“go go go，出发出发。”

应怀砂等许尽欢坐稳，缓缓转动电瓶车把，朝水库方向骑去。

许尽欢因葬礼而产生的阴霾也渐渐被日光驱散。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民居，墙面上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时不时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夹杂着几声人声交谈、小贩的吆喝。

空气干净通透，混着尘土、庄稼与早点淡淡的香气。

行人匆匆，喧嚣声渐渐远了。

八月末的水库，水面辽阔。

岸边生长大片荷花，盛花与莲蓬交错，荷叶间点缀着残败花瓣，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水面，波光粼粼，随风晃动，荷叶边缘卷着少许被秋气熏过的浅黄。

堤边芦苇摇曳，淡淡的荷香漫开，混着水边青草湿润的气息。

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美景，许尽欢就注意到水库边上的水泥坡上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孤零零的，身旁还摆着几罐啤酒，有的已经空了。

她拍了拍应怀砂的胳膊，冲那个人影抬抬下巴，眯起眼睛，皱眉询问：“那怎么有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