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砂站在门外,寻一处僻静地待着,倚在水泥墙面,低头玩手机。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来到灵堂,跪在地上,冲遗照磕了个头,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白孝布,围在脖颈上。
没有过多的言语,和几个同一辈分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陈麦青和她外公也来了,永平村很小,几乎家家都互相认识。
陈麦青站在院门外,没有往灵堂里面走。按照乡里的老讲究,她算是远房晚辈,和逝者几乎没什么血缘关系了,在门口吊唁致意便足够。
来来往往大多是本家亲眷与同村乡邻,有人进棚行礼,有人只在门外低声劝慰家属。
几分真心几分假,没多少人在乎,大多数人只是来走个过场,只有至亲会扶在灵前痛哭流涕。
陈麦青看见应怀砂,犹豫片刻,主动上前打招呼,“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应怀砂收起手机,也不觉得惊讶,简单解释:“陪尽欢来的,之前和这爷爷见过几面,算是来吊唁的,送他最后一程。”
陈麦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站在应怀砂旁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外公说,二太爷爷已经快九十了,去世的时候也没受什么苦,算是喜丧。”
陈麦青蹲下身子,声音放的很轻,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应怀砂对生死看的很淡,生死不过是世间一场来去。来的时候赤手空拳,走的时候也不必执念于留存什么。
人这一生,哭过笑过,认认真真活过一回,便是足够。
她缓缓下蹲,拍了拍陈麦青的肩膀,以示宽慰。
陈麦青冲她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关系比较远,我没什么感觉。”
陈麦青是出五服的远房侄辈小孩,只在儿时见过二太爷爷一面,平时也不怎么来往,要不是这场葬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戚。
外公怕自己去世时没人照顾陈麦青,只能趁还活着,和乡亲们多走动走动,给自己留下一份念想,给陈麦青留下一份保障。
有来有往,就叫“来往”。
院子里站着不少本家人,有的来往密切,有的已经隔了好几代。
平日里各家各户过日子,难免有拌嘴疏离,可老祖宗摆在那里,老人一走,四散的族人便重新聚拢过来。
平日里会有口角,会有利益计较,各家有各家的过日子算盘。
但宗族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同姓便是一份情分。危难之时互相搭手,丧葬之时前来送行。
不是多么浓烈的亲情,谈不上多么刻骨铭心的悲伤,只是守着乡土流传下来的规矩,尽一份同族的心意。
姻亲的纽带同样缠绕其间,嫁娶把外姓人牵进宗族,你来我往,织成整座村落人情的网。
香烛燃起,缕缕青烟盘旋升腾,弥散在灵堂。烟雾漫过灵位挽联,把屋内光线衬得朦胧,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香灰味。
烟往天空飘,人在地上走,哭声一片,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挽留……
日头升到中天,院子搭起露天席棚,蓝白防雨布遮挡住正午灼热的日光,一张张圆桌排得满满当当。
许尽欢在人群中找到应怀砂,把她拉到一旁,坐在角落里圆桌。
棚内光影温沉,没有白事的凄冷,反倒盛满人间烟火。一张张红漆圆桌擦得发亮,白瓷大碗、碎花圆盘层层叠叠摆满桌台。
许尽欢凑到应怀砂耳边,小声嘟囔:“吃完这顿饭,我们俩就可以走了,其他事不需要我参与。”
应怀砂轻轻点头,耳边是院里人声温温软软,没有喜事的喧哗起哄,只有低低的交谈、碗筷轻撞的叮当脆响。
菜品依次上桌,空气中漫开浓厚的人间烟火,滚烫肉香与卤香、素菜的清鲜交织在一起。
香烛和纸钱淡淡的余味尚未散尽,混着饭菜的热气。
正午热风携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烟火、草木、冥香糅合一处。
许久未见的亲戚朋友坐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发出感慨的笑声,算不上热闹,但也并不悲痛。
后厨切菜翻炒声不断,帮厨的妇人往来忙碌。棚布被风拂得簌簌作响,混着田间蝉鸣、院外几声犬吠。
陈麦青坐在许尽欢和应怀砂中间,许尽欢往她碗里夹几块鸡肉,“快吃快吃,这些菜看上去都不错。”
陈麦青有点害羞,低头闷闷的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对比上次见面,陈麦青脸颊的肉多了一点,头发也变黑了,虽然性格内向,但看上去也开朗很多。
许尽欢揉揉陈麦青的脑袋,露出明媚的笑,“小事儿,人比较多,你应该不喜欢这种环境,等你吃完,我送你回家。”
陈麦青的外公在帮主家干活,嘱托许尽欢和应怀砂多照顾照顾外孙女。
陈麦青低头吃了几口饭,不解的问:“为什么有人去世,他们看起来很高兴,没有那么悲伤呢?”
应怀砂思考片刻,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他们不是高兴人死了,是高兴他不必再遭罪。闲谈说笑,在外人看来,会误以为是开心。”
许尽欢盯着喧闹的人群,有感而发:“不是他们不难过,这是喜丧,悲伤都留在灵前,饭桌上不过是人间烟火,不代表心里不怀念逝者,只是不能一味沉在哀痛里。”
陈麦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神飘忽不定,声音轻飘飘的,“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活着的人依然活着。”
许尽欢莞尔一笑,“没错,是这样的。”
真正撕心裂肺的,大多是直系子女,他们多守在灵棚,常常不上桌吃饭。
上桌坐的大多是远亲、街坊,和逝者感情有距离。
悲伤是有梯度的,没有那么深重的悲痛,表现出来就是神色平和,正常交谈吃饭。
棚内空气温热潮湿,带着盛夏独有的闷暖。刚端上桌的瓷盘碗盏烫手,氤氲的热气扑在皮肤上,暖融融的。
身下塑料板凳带着晒过的余温,风吹过来时带着一丝解暑的凉,拂去席间微热。
酒过三巡,宴席结束。
灵棚那边依旧安安静静,披孝的本家亲属依旧守在那里,送走一批又一批来客。
正午的暑气稍稍回落,布棚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香烛混杂的余味。
许尽欢把陈麦青送回家,和应怀砂回家。
旺家去宴席上捡剩饭剩菜吃了,也没回家,许尽欢放下电动车钥匙,“时间还早,我们做个饭吧,等我爸妈回来可以直接吃。”
“好。”应怀砂笑着回应,只有和许尽欢在一起,她才有“家”的感觉。
暖黄灯光落在厨房里,两人并肩忙活。许尽欢洗菜,应怀砂切菜,案板传出哒哒的切菜声。
锅里油温慢慢升起,食材下锅发出滋滋的轻响,清淡的香气缓缓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