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砂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眉头紧锁,面露疑惑,凌晨两点半,这时候为什么有人敲门?
许尽欢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直接从床上跌落,“咚”一声闷响,重重的摔倒在地。
“尽欢!”
应怀砂急切的喊了一句,连忙伸手去拉许尽欢。
许尽欢被摔懵了,尾椎骨传来强烈的痛感,大脑一片空白,一头雾水的嘟囔:“什么情况?大半夜的有人敲门?”
许尽欢揉揉屁股,捶捶后腰,被应怀砂连拉带拽抱回床上。
许尽欢朦胧的意识渐渐回笼,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浮上一层水雾,轻飘飘吐出一句:“应该是有人去世了……”
“你说什么?”应怀砂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询问。
许尽欢没再回话,穿上拖鞋,拉开窗帘,看向大门口。
许母站在门旁,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许尽欢的三叔。
来人不跨进门槛,就立在门外的夜色之中,一身素色便衣,眉眼满是哀戚,低声把噩耗传进来,声音沙哑,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
许尽欢冲门口抬抬下巴,无声的叹口气,双臂环在胸前,肩膀抵住玻璃窗,后背微微佝偻,轻声解释:“那人我认识,算是我一个叔叔,是二爷家的晚辈。去世的,应该是我二爷,也就是我爷的二哥……”
应怀砂知道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走到许尽欢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垂眸安慰:“生老病死,人间常态……”
北方农村的习俗,家中有人过世,孝子一身孝服,头上裹着白布,出门登门报丧。
按照老规矩,报丧人不踏进别人家的院门,站在大门外,把逝者故去、出殡的日子一一告知。
许母在门前站了许久,和门外的人寒暄几句,折返回屋内,拿上手电筒。
正准备踏出家门,瞥见许尽欢和应怀砂站在窗边,她冲两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回去睡觉。
许尽欢微微颔首,拉住应怀砂的手坐到床边,柔软的床垫微微下榻,许尽欢扣了扣手指,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思绪又被拉回外婆去世的那个秋天。
她们就那样静静坐着,心事沉沉,偶尔肩头轻轻挨在一起,没有交谈,也没有动作。
许尽欢把头搭在应怀砂肩头,应怀砂攥住许尽欢的手,没再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只静静地陪伴。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淡,墨蓝化作浅灰,微光顺着窗缝慢慢渗进屋内,漫过两人的肩头,就这样一言不发,呆呆坐到天色变浅。
破晓的微光漫过村庄,淡淡的薄雾笼罩整片屋舍与田埂。
鸡鸣一声接一声遥遥响起,打破夜里的沉静。农家院落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烟囱飘起缕缕淡白炊烟。
泥土被晨露打湿,空气清冽,混着草木与农家柴火的气息。
仿佛又是平常的一天,只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夜里。
二爷家院门外的泥地被晨露打湿,地面坑洼处积着浅浅水光。
陆续有乡亲裹着薄外套赶过来,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音,没有人高声喧哗。
零星几辆自行车、电动车停在路边,地上散落几片被风吹落的白纸碎,空气里掺着纸钱焚烧过后淡淡的焦味,整片门口浸在一片沉肃安静的气氛里。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许尽欢的思绪从十年前外婆的葬礼拉回现实。
是父亲打来的。
“喂,欢欢,来开个门来。”听筒里传来许父粗糙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父亲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现在刚到家门口。
许尽欢很久没有没见父亲了,思念在心底翻涌,她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马上马上,我现在下楼。”
应怀砂把衣服递给她,许尽欢连忙把睡衣脱下,把衣服套上,快步走到门旁,拉开房门,走下楼梯,几步跑到大门前。
“哐当”一声,铁门被打开,父亲的脸出现在面前。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鬓边夹杂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晰,脸上蒙着一层薄灰,眼角皱纹深陷,眼底浮着熬夜熬出的青黑,脖颈那道深浅对比的晒痕刺目显眼。
嘴唇干裂起皮,他不自觉反复抿嘴,口腔干渴发苦,一路风尘带来的干涩感挥之不去。
短袖下露出的小臂粗糙,带着日晒留下的暗沉,浑身是风尘仆仆的疲惫感。
“爸……”许尽欢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眼眶瞬间通红。
许父挤出笑容,伸手把许尽欢揽进怀里,揉揉她的后脑勺。
鼻尖萦绕着路上沾染的尘土味,汗水闷在布料上淡淡的咸腥,还裹挟着清晨野外吹来的草木潮气。
许父把行李放进客厅,简单喝两口水,拿起桌上昨晚剩下的馒头,一边啃一边交代:“我得去一趟你二爷家,等你妈给你发信息,你再过去。”
许尽欢连连点头,“你慢点,现在才六点,不着急。”
许父拍拍她的脑袋,不想把疲惫和悲伤传染给女儿,尽量挤出轻松的笑,主动找话题,“好几年没见,怎么感觉你变瘦了?”
“哪有,最近吃了好多东西,怎么可能变瘦。”许尽欢笑着摆手回应。
应怀砂从楼梯上走下,抬手冲许父打了个招呼,“叔叔好,我是尽欢的朋友,应怀砂。”
“好好,你好。”许父冲她回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拍拍许尽欢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搁家好好待着儿。”
“好。”
许尽欢乖乖点头,目送父亲离开。
应怀砂走到许尽欢身边,纠结半天,小声询问:“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许尽欢轻轻摇头,目光涣散,“不用,葬礼上人那么多,没人在意我们,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再说了,我二爷爷也见过你,我们最后送他一程。”
许母给许尽欢发来消息,两人把家门锁好,沿着小路来到二爷爷家。
农家门前白幡飘摇,地面散落纸灰碎冥钱。乡邻陆续前来吊唁,哭声不绝于耳。
孝子身披孝布立在门边迎人,空气中飘着纸钱焦味,院内隐约传来哀乐,车辆停靠路旁,处处皆是肃穆。
好像只有过年和亲人离世,游子才能返回家乡,短暂“团聚”,只不过,一个是“大喜”,一个是“大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