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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迟来的爱

应母缓缓撑起身子,眼前一阵眩晕,停顿几秒才缓过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应母声音沙哑,眼角皱纹密布。

应怀砂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沉沉望过去,这么一看,母亲真的比记忆中老了很多,也虚弱了很多。

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她坐回椅子上,轻飘飘喊一声:“妈,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应母拉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红:“怀砂,你知道吗?其实你本来的名字不是砂砾的砂,而是沙尘的沙。”

不是怀砂,而是怀沙……

应怀砂目光一顿,表情微微怔住,喉间溢出几声讶异和疑惑:“所以,是屈原作的那首绝命辞——《怀沙》?”

应母点点头,随口提起往事:“怀沙二字,用作人名,我希望你坚守本心,宁折不弯,但登记姓名时登记错了……”

应怀砂浑身僵住,脑海里闪过一篇诗词。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

……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应怀瑾的名字也来源于这首词。

怀沙,怀抱沙石,屈原投江之前写下的绝笔,抒发蒙冤的悲愤、坚守本心,坦然赴死的气节。

应怀砂沉默许久,释然一笑,抽回手,语气没有起伏,“我觉得我现在的名字也挺好的,河蚌吞下砂砾,吐出珍珠,我早就接受了。”

应母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浮现出一层水雾,“怀砂,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吗?就因为我生了怀瑾?可他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啊?”

应怀瑾小心翼翼的看向母亲,又看向应怀砂,小小的脑袋根本理解不了这番话。

应怀砂低头扣手,皱眉劝说:“妈,你别当着怀瑾的面说这些,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又何来原谅。”

应母半倚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松松盖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怀砂啊,你就是脾气太倔,自己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知子莫若母。

应怀砂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吐露心声:“妈,我已经长大了,不管是哪个怀砂,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只是我自己。”

应母无声的叹口气,没有太多力气,脊背微微塌着,安静望着前方,神情平和。

“我承认,我对怀瑾的关心比对你多,可这不代表你在我心里不重要,你是我的孩子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

应母的声音几度哽咽,有自责、有后悔,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应母年纪已经很大了,脸色透着病后的虚白,眼角浅浅布着细纹,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无力垂在鬓角。

“对不起,你外公外婆走的早,没人教我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你十几岁时,我只当你是叛逆,后来,你上大学了,工作了,却什么也不肯和我说。”

应母盯着不远处墙上的钟表,走针一点点移动,就如同所有人的一生,从原点开始,最终又归于天地,回到零点。

应母看向应怀砂,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明明是最亲密的家人,却活的像陌生人。”

“可现在,我才想明白,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多关心关心你,倾听你的诉求,而不是一味地和你争吵。

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知道我不应该过多干预,可我只是想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应怀砂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一丝涟漪,喉头涌上阵阵酸涩,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背。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哭了。

应母伸手摸摸应怀瑾的脑袋,又抬手想抹去应怀砂眼角的泪,应怀砂想偏头躲过,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知道这份爱来的太迟了,我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匆匆结婚,是我被那些思想束缚大脑了。”

应母抹去应怀砂脸颊的泪水,把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释然:“今年我已经四十七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明白了,无论是你,还是怀瑾,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爱你们也是在爱我自己。”

年过半百,应母才学会“爱”,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错误,并改正时,这个人就已经脱胎换骨了……

“我很庆幸,你当年没有听我和你爸的话。选择了复读,考上了大学。”应母拍拍应怀砂的背,轻声感慨。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发水的清香,应怀砂缓缓呼出一口气,内心的那堵又高又厚的围墙终于有了一点坍塌的迹象。

两人紧紧相拥,应怀瑾似乎能看懂那么一丁点,没有出声打扰两人,乖乖在一旁玩手指。

应怀砂松开双臂,调整呼吸,应母关心道:“最近谈恋爱了吗?”

应怀砂摇摇头,“没有,天天给学生上课,哪有那么多时间。”

“你是九七年的,马上奔三的人了,没有什么心仪的对象?”

应怀砂听明白了,母亲这是在催婚呢,她在内心叹口气,眼皮耸搭着,不解的望向母亲,“妈,你到底是希望我结婚,还是希望我幸福?”

应母脱口而出:“当然是希望你幸福。”

应怀砂淡淡勾了勾嘴角,挤出一抹宽慰的笑,“我现在很幸福,真的,而且……”

“而且什么?”应母轻蹙眉头,顺着话茬问。

应怀砂低下头,不敢直视母亲,声音越说越小:“而且,我没有办法自然受孕了,也不可能结婚。”

“什么?”应母慌忙拉起应怀砂的手,声音急迫,满眼的不可置信。

应怀砂垂了垂眼,语调很稳:

“那时候二十五岁,输卵管长了肿瘤,术中怀疑有癌变风险,就把两侧输卵管都切掉了。子宫和卵巢是保住了,月经还会来,只是再也不能自然怀上孩子。如果想要小孩,就只能做试管。”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落泪,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些撕心裂肺的难过与伤痛轻描淡写的讲出来。

几滴眼泪砸在应怀砂手背,是母亲在流泪,心中早已被心疼占据,双目通红,“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应怀砂挤出平静的笑,“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在身边,人这一生那么长,有无数种选择,结不了婚又不能代表什么。”

她抬手擦去母亲眼角的泪,眼眸毫无波澜,甚至有那么一丝丝高兴,她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了。

应母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二十五岁,研究生刚毕业,她不敢想应怀砂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的。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门外无一人等候,所有的痛楚只能一个人扛。

“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应母满眼心疼的望着应怀砂,内疚席卷全身,紧紧扼住心脏。

应怀砂反过来安慰母亲,“没有,刚刚好,你来的刚刚好,尽欢也来的刚刚好,我不想让我在意的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其实怀砂这个名字一开始真的叫怀沙,但我记错了😢,于是就变成应怀砂了,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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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春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