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行走进地铁站。

闸机开合，随着列车缓缓驶出，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城市楼宇连绵铺展开。

“现在去哪儿？”应怀砂耐心询问。

许尽欢倚在栏杆上，脑海里冒出一个地点，“还有点时间，去横沔公园吧，我们去散散心。”

应怀砂轻轻点头，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往怀里带，“人有点多，小心点。”

“好贴心呦～”许尽欢用开玩笑的语气打趣。

应怀砂摇头轻笑，没和她扯皮。

一路换乘，车厢里人来人往，周遭是陌生人低声交谈的嘈杂。

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行程，喧嚣的市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到站踏出地铁口，城市的喧嚣明显淡了不少。

沿着人行道步行片刻，便到了横沔公园门口。

推开门，湿润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走入园内，木栈道蜿蜒伸向水面，成片落羽杉笔直伫立在澄澈的水中。

耳边是风穿过杉叶的簌簌轻响，偶尔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远处隐约飘来游人模糊的闲谈，很快便被水声盖过。

应怀砂随口找话题，“市区那么多景点，怎么突然想来这儿？”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空气中弥漫着盛夏草木的清苦，混杂湖水湿润的腥甜水汽，压下大半暑气。

她侧过头，冲应怀砂笑了笑。

“我觉得这里很适合散心，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我需要一点时间逃离生活，调整心态。”

许尽欢褪去平时的乐观昂扬，表情淡然，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应怀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把内心的感受说出来，“感觉你现在很……放松？”

“是很放松，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像是长途跋涉的飞鸟终于找到了栖息地。

两人沿着水上森林的木栈道缓步往前走，脚步轻踏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四周杉叶沙沙，湖面风缓缓拂来。

许尽欢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拢拢衣衫，望向那成片落羽杉，询问应怀砂的近况，“快开学了，压力大吗？”

湖水澄澈，整排杉树的倒影沉在碧波之中，风一吹，树影便跟着水波轻轻揉碎、荡漾开来。

应怀砂双手插进裤兜里，轻轻耸肩，语调随和：“就那样，和之前差不多，这个班的学生都挺懂事的，虽然有时候会闹矛盾，但也没闹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许尽欢被逗笑了，唇角大大扬起，笑意一下子漫开眉眼，眼尾微微弯起，眸光透亮，光彩落在眼底，鲜活明亮。

两人沿着水上栈道漫无目的地走。

一个人说着，另一个便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或是低声回应几句。

所有的倾诉与宽慰都消融在草木与水波的声响里。

“真奇怪，为什么见到这些自然景色，我会觉得放松呢？那些曾经令我痛苦的事，现在想来，好像也就那样……是痛苦被稀释了吗？”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轻飘飘的感慨，眼底浮现出释然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茫然。

应怀砂望向那朦胧的水面，又看向身旁瘦小的身影，语速放的缓慢：

“不是痛苦本身变淡了，是你自己变厚重了，又或者说，是你的心胸更开阔了，那些伤痛依旧真实存在，并未消失，只是你的心境不一样了，于是苦难，便被慢慢稀释。”

许尽欢瞳仁缓缓放大，眸中盛着湖光山色，散发出通透的光，她咧开嘴角，露出齐整的牙齿。

她拍拍应怀砂的肩膀，毫不吝啬的夸赞：“不愧是教语文的，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豁然开朗。”

应怀砂揽上她的肩膀，许尽欢顺势搂住她的腰，两人同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彼此彼此～”

“啊哈哈哈……”

笑声清浅明朗，穿过层层杉枝，在水上森林里轻轻回荡，撞在水面，被风揉碎，散进漫溢的水汽之间，混着树叶沙沙的响动，消散在整片幽静的水林。

两人在横沔公园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许尽欢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染开浅淡的橘灰。应怀砂抬腕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

“该走了，这里离高铁站还有不短的路程，要留出时间赶路。”

“好。”许尽欢乖乖点头。

她望着一汪静水与林立的杉树，深深吸了一口林间的空气，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安静的水林，才转身随同应怀砂，迈步往园外走去。

……

高铁平稳向前疾驰，车厢内是机器低低的嗡鸣，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许尽欢身子微微倾斜，安安稳稳倚在身旁应怀砂的肩头沉沉睡去。

长发散乱滑落，搭在对方的衣袖上，呼吸匀净绵长。

应怀砂没有动弹，尽量放轻身体，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目光淡淡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车厢里光线柔和，周遭旅客的嘈杂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一个多小时后，许尽欢迷迷糊糊睁开眼，睡眼惺忪，含糊的问一句，“到哪了？”

“快到扬州东站了，还有一个小时，你再睡会儿。”应怀砂瞥一眼LED电子显示屏，轻声回应。

许尽欢下颌微微张开，抬手半掩住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被揉出一点湿润的水光，肩头跟着轻轻耸动。

“不睡了，现在睡了晚上睡不着。”许尽欢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清醒，低头拨弄手机。

应怀砂嘴唇动了动，话几次到了唇边又咽回去，手机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是「尽欢的妈妈」

最底下一条信息是许母发来的关心，「尽欢心情怎么样？」

应怀砂敲敲打打，修修改改，最终回复一句：「阿姨放心，她心情很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应怀砂抬眼看向许尽欢，眼底带着一丝忐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发问：“你怀孕的事，叔叔阿姨知道吗？”

许尽欢身体微微僵住，把正在播放的短视频暂停，冲她摇摇头，眼底划过一抹无措，“还没有，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应怀砂握住她的手腕，车厢里冷气开的很足，许尽欢的体温很低，掌心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没事，慢慢来，不着急，他们会理解你的。”应怀砂收紧力度，耐心安抚。

许尽欢乖乖点头，目光逐渐坚定：“一个星期后，我回老家一趟，和他们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