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条小吃街,许尽欢和应怀瑾的肚子同时叫了。
咕噜噜——
大半摊位已经收摊闭篷,只剩寥寥几家还亮着暖黄灯泡,油锅偶尔发出滋滋轻响。
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炸串的油香、烤面筋的孜然气息,远处飘来酸辣粉浓郁的醋香。
许尽欢看看应怀瑾,又看看应怀砂,试探性地提议:“要不?吃个饭再回去?”
应怀砂看一眼手机。
十一点零八。
离出租屋还有大概五百米,应怀砂冲许尽欢点点头,“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点吧。”
三人从街头逛到街尾,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炸串、煎饼与冰粉,纸袋边角浸出淡淡的油迹,食物香气隐隐从袋缝漫出来。
因为是最后一批客人,很多商贩都会多塞一些。
三人随便找一处角落蹲下,开始吃夜宵。
许尽欢早就饿了,抱着煎饼果子就开始啃,时不时喝一大口酸梅汤顺顺,她不说话,应怀砂和应怀瑾更没有话题。
应怀瑾也不吃东西,只低头扣手,时不时小心翼翼偷看应怀砂一眼,确认姐姐真的没有生气。
许尽欢腮帮子塞满食物,唇角满是油污,从纸袋里掏出一串撒满调料的烤面筋递给应怀瑾,声音含糊:“别傻站着了,快尝尝啊……”
应怀瑾没接,犹犹豫豫的解释:“妈妈不让我吃这些东西,她说不健康。”
应怀砂胳膊一顿,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都不香了。
她拿过许尽欢手里的面筋串,塞进应怀瑾手里,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眼皮耸搭着,语气平静:“吃吧,偶尔吃一次没事,不用什么都听妈说的,她有时候说的也不一定对。”
应怀瑾抬头看向姐姐,眸子漆黑透亮,干净澄澈,瞳仁缓缓放大,盛着天真烂漫的笑意,咧开嘴角,声音清脆:“谢谢姐姐!”
许尽欢不自觉的扬起唇角,一脸欣慰的看着他,心里话脱口而出:“你这弟弟还挺懂事儿啊。”
说完反应过来不太对,刚想找补,应怀砂微笑着点点头,随声附和:“是挺懂事的。”
许尽欢眼底的担心慢慢散去,三两口把煎饼果子解决,给两人一人递一碗冰粉,活跃气氛,“好了好了,尝尝这个,这家冰粉我可是想了好多年呢。”
应怀砂把塑料勺包装袋撕开,插进塑料碗里,递给应怀瑾,“尝尝吧,平时爸妈管得严,你应该还没吃过。”
应怀瑾笑着点头,给予肯定,“好!”
许尽欢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滑溜溜的,冰凉软糯,红糖浆甜润醇厚,带着桂花淡淡的清香,配上山楂碎、葡萄干,清甜不腻,凉意漫遍全身,驱散夜里的燥热。
“果然还是以前的味道……”
许尽欢轻声感慨,惊觉她怀念的不是这一碗冰粉,而是年少时的自己和现在的故乡。
年少时向往繁华的大都市,拼命逃离小县城,于是被称为“家”的地方,成了故乡……
城市的万千灯火留不住她,所以,她现在回来了,如同远飞的鸿雁,寻回了长久惦念的故土。
……
周末,应怀砂难得回到父母家,一起吃饭。
餐桌摆满琳琅菜品,荤素齐备,盘碟相接,热气袅袅,各色鲜香扑面而来,应怀砂的嘴里却充斥着苦涩,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坐在应怀瑾对面,父母分别坐在弟弟两侧,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父亲给应怀瑾剥虾,母亲给应怀瑾夹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
热闹是他们的,应怀砂活像一个外人。
许尽欢转发来一条抽象视频,应怀砂戴上耳机,低头去看,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笑。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许尽欢发来一段语音。
【怀砂,怀砂,我告诉你,这个墓地管理员的工作特别轻松,哎……就是这里好冷清啊,过来扫墓的人都在哭,看的我都想哭了。】
应怀砂修修改改,发过去一条安慰的信息。
【人之常情,所爱之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你共情能力太强,所以会代入自己,多干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应母摸摸应怀瑾毛茸茸的脑袋,耐心询问:“怀瑾,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呀?”
应怀瑾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眉头一皱,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应怀砂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只能捂住嘴,不小心被口水呛到,指缝里泄出两句咳嗽声。
父母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父亲不爱笑,国字脸,下巴有几根不明显的胡茬,眼神带着几分嫌弃,声音沉稳有力,“渴了就喝水,多大人了还需要我提醒?”
母亲推一下父亲胳膊,小声提醒:“语气别那么冲,砂砂好不容易回家一次。”
“我没事,不用你们管。”应怀砂敛起笑容,低头扒饭,想快速结束这场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家庭聚餐”。
母亲察觉到应怀砂情绪不对,把一杯橙汁推到应怀砂面前,语气缓和,“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了。”
应怀砂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眼里的冷漠与嫌恶满的要溢出来,她明明喜欢的是橘子汁,而不是橙汁。
碗里突然多了一只剥好的虾,应怀砂目光一顿,抬眸望去,应怀瑾捧着鲜虾,稚嫩小手一点点掰开虾壳,动作不算熟练,做得格外认真。
察觉到姐姐的目光,应怀瑾把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脸上慢慢绽开笑容,脑袋微微偏着,额前的软发跟着晃动。
“喜欢姐姐!”
应怀瑾的声音坚定,指尖沾着虾汁,笑声清凉纯粹,不带一丝杂质。
应怀砂先是一怔,瞳孔缓缓放大,鼻头和喉咙泛起一阵酸涩,反应过来应怀瑾是在回答母亲的问题。
应怀瑾抽出卫生纸,把小手擦干净,跳下椅子,三两步跑到姐姐身边,拉过应怀砂的手。
“妈妈,我喜欢姐姐!姐姐对我很好,爸爸妈妈我也喜欢,我们是一家人,我都喜欢!”应怀瑾眼神真挚,把母亲的手也拉过来,和姐姐的放在一起。
他不理解为什么姐姐和父母那么疏离,但他知道一定和自己有关。
“姐姐也要吃虾,不能我一个人吃。”应怀瑾年龄尚小,语言贫瘠,表达不出心里的感受,只想让父母多关心关心姐姐。
父母四目相对,有尴尬,有错愕,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愧疚……
应怀砂眼眶通红,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突然想明白了,她不应该把自己对父母的埋怨和偏见牵连到应怀瑾身上。
她很高兴,也很欣慰,应怀瑾真的做到了人如其名,如美玉一样温和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