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一厅一卧。
外间挂着监控屏幕,旧桌上放着登记簿与钥匙,沙发老旧,里面一间小屋摆着单人床,附带卫生间。
墙面泛黄,只有老旧空调低声嗡鸣和风扇吱呀作响。
值班大爷很热情,从柜子里掏出干净的一次性纸杯给许尽欢倒水,随口招呼:“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
许尽欢翻开招聘信息。
「工作清闲自在,不用接触陌生人!基本工资一月3000,缴纳五险,适合社恐人士,i人首选!」
看着看着,许尽欢突然笑了,无奈扶住额头,尴尬笑笑,悄摸吐槽:“啊呵呵呵……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作清闲呢……”
大爷把水杯递给许尽欢,乐呵呵的自言自语:“我也没想到是个小姑娘,很少有年轻人会应聘这种工作,大多数人都忌讳这份工作。”
许尽欢不好意思的笑笑,指腹不自主的在杯壁上反复摩挲,声音细若蚊吟:“其实是我没看清招聘信息就过来了,不过感觉这工作还不错,我可以试试。”
“行,你可以先看看,当个临时工也行,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叔。”大爷自我介绍,顺手把桌上的员工手册递给她。
许尽欢简单翻了翻,大概了解墓区管理员的工作内容。
白天除草、打扫、登记下葬;傍晚锁大门,夜间隔几小时巡逻一次,夜里可以在值班室睡觉。
没有固定双休,墓园周末照常对外开放,管理员采用轮休制度,一个月只能零散休四五天。
清明前后全员在岗,忙完之后统一补假,每晚还要留守值班室值守。
而且这地方离应怀砂家也不远,打车十分钟,坐公交二十分钟,骑电动车三十分钟。
许尽欢思考几秒钟,反正现在她只想找个轻松的工作过渡一下,公墓管理员别提多合适了。
她合上工作手册,满意的点点头,一脸认真的表示:“感觉还不错。”
王叔爽朗的大笑几声,“试用期一个月,月薪3000,这墓地很大,需要两个人轮流看管,我平时在另一间值班室,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找我。”
许尽欢把纸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礼貌点头道谢,“好的,谢谢,我知道了。”
交代完注意事项,王叔就离开了。
许尽欢目送王叔消失在视野中,起身在值班室来回徘徊,空调打在26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她活动活动脖颈,把屋里屋外都转了一圈。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衬衫,米白色阔腿裤,因为皮肤白净,长得清秀,很难看出她已经二十八了。
今天出门晚,时间充足,许尽欢化了淡妆,戴上隐形眼镜,本就圆溜溜的桃花眼现在更大了。
许尽欢停在窗旁,单肩倚在窗框上,发丝干枯发黄,垂在脑后,已经好久没有认真打理了。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头抵在玻璃上,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望向远处成片的墓地。
连绵的公墓静卧在缓坡之上,一排排石碑整齐错落,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白。
成片侧柏静静伫立,枝叶幽深,风穿过树梢,许尽欢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清苦干涩的柏香。
“真奇怪,我竟然不害怕这些东西……”
许尽欢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
一个人独处总是容易胡思乱想,许尽欢把自己的前半生回顾一遍,越想越觉得无奈,在窗边站了三个小时,在回忆和现实中反复挣扎。
想着想着,许尽欢扒住窗框,额头不轻不重的撞两下玻璃,呼出一口热气,玻璃晕开一小片水雾,睫毛扫过水雾,倒映出一双饱含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眸。
玻璃中的人像是自己,许尽欢的眼瞳中还是自己。
许尽欢缓缓攥紧拳头,皱眉轻骂:
“我这不就是在内耗吗?不行不行,内耗等于吃屎,反复内耗就等于反复吃屎,不能想那些破事儿了。”
骂完后,许尽欢畅快不少,打算出去转转。
刚推开门,泥土混杂柏木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天际熔着淡红晚霞,天光慢慢淡下去,暑气消散的差不多了,连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许尽欢沿着墓园小路往里走,影子被夕阳拉长,野草沿着碑石肆意疯长,林间残存的蝉鸣断断续续。
越往里走,许尽欢越觉得清净。
许尽欢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积极乐观的,但内心其实一个很感性的人,拥有极强的共情能力。
刚接触时话很少,混熟之后话特别多。
喜欢热闹,但更习惯独处。
只有一个人待着,许尽欢才能感觉整个人短暂的属于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每一次独处,都是在给自己建立一座小小的乌托邦。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放空大脑,把整座墓园都转了一遍。
新旧坟茔静静排布,暮色层层笼罩大地。
不知怎的,许尽欢突然想明白了,低声呢喃:“对啊,我们的生命都会终结,百分百的致死率,又何必纠结于一时得与失。”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许尽欢盯着天边的夕阳,终于悟透了这句诗的含义,也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内涵。
“尽欢”不是挥霍人生,而是珍惜现有的当下,遵从本心、豁达洒脱、珍视生命,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感受幸福,尽情抒发情志,尽兴感受欢愉。
她抬手做出一个举杯的手势,和夕阳干了个杯,体会到李白写下《将进酒》时的豪迈与不甘。
教育的滞后性在此刻显现的淋漓尽致。
“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我还是最喜欢语文……”
李白看透时光匆匆、韶华易逝,不愿被俗世枷锁束缚,肆意释放胸襟,用狂放的自信,对抗现实失意,热爱世间风物,把握当下。
跨越千年,两个“同是天下沦落人”的灵魂遥遥相望,惺惺相惜。
夕阳西下,夜空漫上,许尽欢从想象回到现实生活。
她坐在旧木桌前玩手机,刷到个抽象视频,呲个大牙傻乐。
“哈哈哈哈哈……”
一三五她值夜班,二四六王叔值夜班,周末两人一起。
临近十点,她拿上手电筒,出去转最后一圈就准备回家了。
夜晚的墓地更冷了,许尽欢吸吸鼻子,放一首慷慨激昂的歌给自己壮胆。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许尽欢不由得加快脚步,发两声牢骚。
“收回我白天说的话,大半夜一个人在墓地乱转,我还是有点怕的。”
手电筒又老又破,闪烁几下就熄灭了,许尽欢连忙晃两下,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没有任何反应。
外放的音乐进入尾声,切进下一首歌,空气短暂凝滞,许尽欢额头浸出冷汗,喃喃自语:“别搞我了,怎么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亮恢复的瞬间,脸前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啊!”
许尽欢大叫一声,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面着地,屏幕碎成蜘蛛网。
“我靠我靠我靠……”许尽欢连忙俯身去捡手机,借着光亮,她看清来人。
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脸庞圆圆的,眼清目秀,刘海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前,神态安分,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许尽欢面露惊愕,眉头一高一低的,顾不上碎掉的手机屏幕,弯下腰,试探性地问:“嗳?你是哪家的小孩儿?怎么跑墓地来了?别告诉我你是来索命的昂。”
小男孩儿攥紧衣角,裤腿和鞋面都是灰尘,怯生生的说:“对不起,我叫应怀瑾,我出来找我姐姐,但我迷路了,走了好久……”
他指向左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哭腔与焦急,“那边有一个洞,我钻进来之后,又绕了好久,然后就遇到你了。”
许尽欢大概听明白了,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进小男孩儿手里,刚想安慰,睫毛一颤,反应过来,“等一下,你说你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