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没想到两人还有这么一段缘分，莫名有一种年少时扔出的回旋镖打到别人身上的感觉。

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也算是无意之中激励一个孩子找到了目标。

好像也对，十年前，一个小乡村要是出了一个大学生，好像的确是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

她握紧陈麦青粗糙的手，仰头望着她，目光温柔，“我能看出来，你是想上学的……”

陈麦青执拗的摇摇头，“现在的大学生这么多，不缺我一个，我只想早点赚钱，减轻外公的负担。”

“可是，你们家缺一个大学生啊。”许尽欢眉头轻轻蹙着，目光恳切又焦灼，语速却放的很慢。

陈麦青心头一颤，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尽欢灵光一闪，轻轻眨了眨眼，想到什么，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许尽欢看向应怀砂，抬抬下巴，应怀砂立马会意，站起身，跟上许尽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屋子。

太阳露出云层，院子里渐渐热起来，许尽欢摘下手腕处的发绳，把头发高高束起，目光真挚，好心提议：“我手里现在有十几万，我资助她上学。”

应怀砂轻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就知道，你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我也会帮她，我们一起。”

许尽欢摇摇头，“不用，你的工资一个月才五千多，加上班主任津贴也撑死六千，而且你还要还房贷，压力很大。”

“我算过了，高三一年学杂费加上饭钱一万二够用了，她上大学的各种费用大概需要两万，再给她们家装个空调，买点吃的，这些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总共也就五万块，反正我现在有钱也花不出去，不如做一件好事。”许尽欢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分析，替陈麦青把未来两年的路都规划好。

应怀砂喉咙发紧，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许尽欢不仅把陈麦青规划好，甚至把她也算进去了。

许尽欢抹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布料紧紧贴住脊背与肩头，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被热的眉头微微蹙起，“你别告诉她是我资助的，你就说是一个好心人听说她的故事，主动捐款的，这钱不用她还，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是最强的，我不想让她觉得这是在施舍，也不想让她有心里负担。”

应怀砂把许尽欢往身旁拉了一步，自己往旁边挪挪，用后背帮许尽欢遮阳，这边阴凉地多一点，稍微凉快一点。

“尽欢，你不用一个人承担，两万多块钱我还是能拿的出手的。”应怀砂把袖子撸到肩头，双手叉腰，不容置疑的说。

许尽欢扯扯衣领，让凉气透进来，她知道应怀砂没什么钱，“教师”这个职业听着轻松，其实不仅工资低，杂事多，年终奖还可能延迟发放，但她也知道应怀砂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承担。

短暂斟酌，许尽欢扬起嘴角，眼神干净坦荡，像是拨开云层的日光，“好啊，那就说好了，一人两万五，为了弥补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帮你找人装修房子。”

许尽欢勾勾小拇指，满怀笑意的盯着她。

“一言为定。”应怀砂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扬起明朗的笑，伸出手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大拇指紧紧相贴摁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尽欢回到屋子里，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的陈麦青连忙直起身子，从老旧蒙尘的冰箱里拿出酸梅汤，掏出两个干净的瓷碗，给两人一人倒一碗，小声解释：“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们不嫌弃。”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招待人最好的东西了。

刚才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都忘记许尽欢和应怀砂是客人了。

瓷碗边缘裂开一个豁口，盛着冰透的酸梅汤，深褐澄澈，表面浮着细碎水汽。

许尽欢连忙拍手称赞：“好厉害好厉害，竟然是自己做的，那我一定好好品尝。”

应怀砂现在的身份毕竟是陈麦青的班主任，还是要装的成熟稳重一点，端起酸梅汤，点头致谢，“谢谢，有心了，你也坐下来喝点。” 陈麦青难得露出笑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们喜欢就好，我喝过了，剩下的留给外公中午回来喝。”

乌梅的酸混着甘草冰糖的甜，清冽香气在口腔悠悠散开，凉汽袅袅，酸甜适口，瞬间驱散周身的燥热。

许尽欢一饮而尽，冲陈麦青竖了个大拇指，“谢谢你，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认识的一个慈善家愿意资助你上学，一切费用都由她承担，现在天太热了，让你外公别捡废品了，她愿意出五万块钱，应该够你上到大二的。”

陈麦青的眸子闪过一抹光亮，双眼微微睁大，惊喜涌上眼底，却又掺杂难以置信的恍惚，唇瓣微张，声音像是从心底发出：“真的吗？我可以继续读书了？”

应怀砂微笑着点头，“当然，你不用担心那些费用，安心读书，而且如果你努努力，考上985的话，学校会额外给你两万块钱的奖金。”

陈麦青的手里还握着塑料瓶装的酸梅汤，杯壁渗出水珠，滴在大腿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有一股浓烈的感情。

激动、酸涩、感动，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陈麦青把酸梅汤放到桌子上，站起身，冲两人郑重的鞠躬，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地上，融进尘土里。

也砸在许尽欢和应怀砂心上，让沉寂已久的心再次猛烈跳动，血液再次沸腾，更让她们坚定要全力托举，把这个女孩儿送往高处。

两人连忙起身，把陈麦青扶起，一同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许尽欢按住陈麦青的肩膀，神情缓缓僵住，发现陈麦青身上没有一点肉，肩峰硌的她掌心发痒，心脏发痛。

应怀砂把陈麦青揽进怀里，拍拍她的背，柔声交代：“我下午会再过来一趟，见见你外公，我想和他谈谈。”

“嗯……好。”

两人又简单寒暄几句，便摆手离开。

陈麦青沉沉呼出一口气，鼻尖通红，拿过母亲的遗照，抱在怀里，蜷缩着蹲下，声音哽咽：“妈，我好像真的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