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微凉,远处传来几声辽远的鸡啼,然后是零星的狗吠,许尽欢和应怀砂磨蹭着下床、洗漱、穿衣、出门。
陈麦青家离许尽欢家挺远的,两人得骑电动车过去。
青瓦水泥墙,屋檐向外探出一截,院前围着低矮竹篱笆,墙边丛生杂草,木门斑驳,窗棂简陋。
应怀砂把电动车停好,许尽欢眼睛缓缓睁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陈麦青就住这里?”
应怀砂微微颔首,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家庭条件居然这么差……”
许尽欢唏嘘两声,上前一步,敲两下破旧开裂的木门,扬声询问:“有人吗?”
“来了来了——”
清脆响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木门“吱呀”作响,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儿出现在门后,蓝色短袖被洗的褪色发白,小麦色皮肤,头发因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
看见来人,陈麦青表情瞬间凝固,后退一步,窘迫的低下头,攥紧衣角,轻轻喊了一声,“应老师,你怎么来了?”
应怀砂喉间一阵酸涩,关心询问的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许尽欢尽量挤出轻松的笑,冲陈麦青伸手,眉眼明艳,“你好,我叫许尽欢,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尽欢,是应老师的朋友,我们俩比较闲,在村里瞎逛,意外走到这边,然后就想着过来看看,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陈麦青紧张的扣手指,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一条路,冲两人礼貌点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请进请进。”
脚下踩的是夯实的黄土地,西面种了些蔬菜,豆角爬满竹架,藤蔓弯弯绕绕,有的甚至爬到水泥墙面上。
墙角码着一大堆捆好的塑料瓶子,上方扯着一条旧麻绳,一头绑在榆树树干,一头系在房檐下,当作晾衣绳,几件半干的衣裳随风轻轻摇晃,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应怀砂盯着这些发愣,不敢想陈麦青平时吃了多少苦。
陈麦青头越来越低,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脸颊泛上一层薄红,掌心浸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有一把刀在心头反复切割,贫穷是她摆脱不掉的标签,自己明明那么小心翼翼的隐藏,却还是被自己最敬重的老师知道了。
许尽欢瞥见陈麦青的反应,轻咳两声,把应怀砂的思绪拉回现实,扯扯应怀砂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
屋内光线偏暗,靠墙摆着木质旧方桌,上面摆着几本练习册,几条长凳随意放在四周。
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老式风扇在吱呀作响,转的很慢,只有微弱的风,吹不散满屋的燥热,也吹不走陈麦青内心的自卑……
应怀砂拉过陈麦青的手,小小年纪,指腹却磨出一层厚茧,是常年帮家里干活留下的痕迹,应怀砂眼底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麦青,我……”
许尽欢瞥见柜子上摆着的相框,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和陈麦青长得有七分相似,应该是她的母亲。
相框被擦的一尘不染,塑料封层有几处不同程度的剐蹭,是日日夜夜辗转难眠,指腹抚摸照片留下的痕迹。
陈麦青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手腕搭在膝盖上,尴尬的扣手指,睫毛垂落,遮住眼里的难堪,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把苦难当成稀松平常的小事讲。
“老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爷爷奶奶在我没出生时就没了,我妈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了,我爸不要我了,娶了别的女人,不知道在哪里,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外婆在六年前因为疫情走了……外公现在每天靠收废品、种地和村里的低保养活我。”
说到后面,陈麦青声音哽咽,手指上的死皮被扣下,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经历的磨难太多了,她已经麻木了。
应怀砂赶忙掏出卫生纸,拉过陈麦青的手,帮她擦伤口,满眼心疼,“你怎么早不和我说呢?”
陈麦青何尝不想去补课,但她承担不起补课费……
马上高三了,课程紧张,各种资料费已经压的外公喘不过气了。
许尽欢的目光落在陈麦青单薄的背影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内心五味杂陈,指腹无意识的敲击桌面。
陈麦青强忍住泪水,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艰难开口:“老师,我……不想上学了。”
应怀砂微微一怔,放低姿态,用朋友的口吻俯身劝说:“为什么啊?你成绩那么好,考上一个好大学,就可以改变你和你外公的生活了啊?”
陈麦青抽泣几声,吸吸鼻子,泪水终于决堤,无措的擦眼泪,情绪彻底崩溃,“我怕来不及……我怕来不及啊……外公身体不好……我怕我来不及孝顺他就……”
许尽欢脑海里浮现出外婆的身影,脊背渐渐绷直,心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带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应怀砂救助似的看向许尽欢,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陈青麦,无意中瞥见桌上的书本,记满了工整的笔迹……
不是不想上学,是生活和心里上的双层压力快要把陈麦青压垮。
许尽欢手忙脚乱的把身上的口袋都摸一遍,翻到一只千纸鹤糖,是昨天应怀砂给的,她只吃了一个。
许尽欢走到陈麦青身边,蹲下身子,把糖塞进她手里,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水,微笑着安慰:“别哭,我们既然来了,就是帮你解决问题的,相信我们,好吗?”
陈麦青深入浅出的呼吸几口空气,调整好状态,盯着许尽欢明媚的笑颜,突然冒出一句,“我见过你……”
许尽欢眨眨眼,眼神瞬间清澈,看向应怀砂,应怀砂一脸茫然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十年前,外公带我参加过你的升学宴,你是我们村子第一个考上211的。”陈麦青眼眸里满是思念和敬佩。
那一年,母亲去世,屋檐悬起白幡,堂内设灵,香烛袅袅。
那一年,许尽欢办升学宴,高朋满座,风光无限。
少女恣意张扬的笑脸在七岁的陈麦青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两件事只相隔了一个月,一边是大悲一边是大喜,所以陈麦青记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她在内心暗暗发誓,自己也一定要考上大学,她要当第二个考上211的,她想证明自己,想让父亲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