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城,半山庄园。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卧室的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大床上,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一套每日都要进行的流程——
裴叙言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单手扣着袖扣,走到床边。他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黑色液体。
“谢晚凝,起床。”裴叙言声音低沉。
鼓包蠕动了一下,往床中央缩了缩,传出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我死了。有事烧纸。”
裴叙言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角。
谢晚凝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睡得像个鸡窝,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病态的红晕。她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攥着被子边缘。
“慕尼黑的航班在两小时后。”裴叙言看着她,“我出差这三天,林风会留在澳城。”
谢晚凝猛地睁开眼,眼睛亮得惊人:“你不带林特助?”
裴叙言将她眼底的窃喜尽收眼底。
“林风留下来,负责监督你一日三餐,以及,按时喝药。”裴叙言慢条斯理地补充,“如果你少喝一顿,或者晚上超过十点半还没离开工作室……”
他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夹在修长的指骨间。
“这张无限额的空白支票,就会被当场销毁。”
谢晚凝的目光瞬间黏在了支票上。那是她昨天刚看中了一批极品斯里兰卡蓝宝石,正愁工作室账上流动资金不够。
“裴叙言,你拿钱砸我?”谢晚凝控诉。
“嗯。”裴叙言点头,“砸得动吗?”
谢晚凝毫不犹豫地坐起身,一把抢过支票,顺手端起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捏着鼻子,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喝得太急,她呛了一下,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裴叙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坐到床沿,大掌覆上她单薄的脊背,熟练地顺气。另一只手剥开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
甜味压制了苦涩。谢晚凝喘着气,把空碗塞回裴叙言手里,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
“喝完了。你可以滚去慕尼黑了。”她把支票压在枕头底下,翻脸无情。
裴叙言站起身,理了理被她压皱的西装下摆。
“乖乖听话。等我回来。”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转身,大步走出卧室。
半小时后,黑色迈巴赫驶离庄园。
谢晚凝立刻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冲向南楼的晚星工作室。
谢晚凝:要不是被头胎锁了资金来源……哼!
“苏老!开工开工!”谢晚凝推开工作室的门,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点兴奋的破音。
苏瞎子正戴着护目镜,拿着刻刀在一块废料上找手感。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八点半。你家那位活阎王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卷?”苏瞎子摘下护目镜,指了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你先抬头看看。”
谢晚凝抬头。
四个崭新的、闪烁着红光的高清摄像头,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对着工作台。
“林特助早上六点来装的。”苏瞎子叹了口气,“说是为了保障千万级原石的安全。但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是用来防你的?”
谢晚凝嘴角抽搐。
裴叙言这个控制狂!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块价值两亿的极品蓝血石。
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仿佛蕴含着一汪深邃的海水。
“不管他。我们先把底座的榫卯结构做出来。”谢晚凝戴上手套,迅速进入状态。病气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和狂热。
“伯利兹白钻的折射率极高,如果直接镶嵌在蓝血石上,光线会被吞噬。”谢晚凝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快速修改,“苏老,我们需要用‘天工错金’的手法,在蓝血石内部镂空,打入极细的铂金丝作为反光板。”
苏瞎子凑过去看图纸,倒吸一口冷气。
“在蓝血石内部镂空?还要打入铂金丝?谢丫头,你这是在挑战物理极限!稍有不慎,这块两亿的石头就碎成渣了!”
“不打破极限,怎么赢周家?”谢晚凝抬起头,眼神锐利,“周老太婆现在肯定把理查德当成了救命稻草。只要理查德没发现图纸的陷阱,他们就会拼命赶工。”
她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语气异常坚定。
“我要在双年展上,用这件‘墨夜’,彻底踩碎周家的脊梁。”
苏瞎子看着眼前这个病恹恹却又狠劲十足的女孩,无奈地摇摇头。
“行。老头子我这双手,就陪你疯一把。”
两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测试中。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谢晚凝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与此同时。
德国,慕尼黑。
气温零下五度。天空飘着细雪。
慕尼黑医学中心,VIP特需病房。
理查德·克莱恩看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右手,烦躁地将桌上的文件扫落一地。
“废物!全都是废物!”理查德用德语咆哮,“三年了,我的手还是连手术刀都拿不稳!港城周家发来的那份图纸,我根本没办法进行实地验算!”
病房门被推开。
裴叙言穿着黑色大衣,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医疗箱的保镖。
理查德愣住了,警惕地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东方男人。
“你是谁?”
裴叙言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从容落座。双腿交叠,目光冷淡地扫过理查德颤抖的右手。
“理查德先生。你的正中神经受损,伴随严重的肌肉萎缩。西医的手术已经到了极限。”裴叙言开口,流利的德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理查德冷笑:“你是来推销保健品的?”
裴叙言抬了抬手。
保镖上前,打开医疗箱。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
“中医针灸,‘玄冰针’。”裴叙言语气平淡,“我可以让你在十分钟内,右手恢复百分之八十的稳定性。”
理查德瞳孔猛地收缩。
“条件?”他是个聪明人。
“推掉港城周家的所有委托。”裴叙言看着他,“并且,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留在慕尼黑,接受我的团队合法的、全封闭的医学治疗。”
理查德犹豫了。周家开出的价格极高。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理查德面前。他突然出手,指尖精准地扣住理查德右手的曲池穴和外关穴,猛地一按。
“嘶——”理查德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下一秒,他震惊地发现,自己那只不受控制颤抖了三年的右手,竟然奇迹般地停了下来。虽然还有些无力,但已经可以平稳地握住东西。
仅仅只是按压了两个穴位!
“我同意!”理查德毫不犹豫地大喊,“我立刻给周家回复,拒绝他们的委托!”
裴叙言松开手,接过保镖递来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很好。合作愉快。”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裴叙言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风的电话。
“林风。理查德这边已经搞定。”裴叙言看着窗外的飞雪,声音冷冽,“给周家放点消息。就说理查德教授突发急病,无法参与任何项目。”
“明白,先生。”电话那头,林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太太这边,今天中午喝药很痛快,没有抗拒。”
裴叙言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柔和了一些。
“她咳嗽严重吗?”
“咳了几次。苏顾问说,太太在蓝血石内部镂空时,精神高度集中,没怎么休息。”
裴叙言眉头再次皱起。
“切断工作室的电源。告诉她,机器过热需要维护。让她去睡午觉。”
“是。”
澳城。
晚星工作室里,谢晚凝正拿着放大镜,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切割。
“啪”的一声。
整个工作室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停电了?”谢晚凝差点切到手,气急败坏地摘下护目镜。
门外,林风推着餐车走进来。
“太太,机器过热,触发了安全保护机制。需要冷却两小时。”林风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是您今天的午餐,还有饭后中药。先生吩咐,您吃完必须休息。”
谢晚凝看着天花板上依然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
“监控怎么没停电?”她咬牙切齿。
“监控用的是独立备用电源。”林风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晚凝深吸一口气,把刻刀拍在桌上。
“裴叙言!你个暴君!”
晚上九点。
谢晚凝洗完澡,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珠宝图册。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全自动许愿机”。
谢晚凝接通电话,语气不善:“裴老板,越洋查岗啊?”
电话那头传来裴叙言低沉的笑声。
“理查德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周家现在彻底成了瞎子。”裴叙言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谢晚凝冷哼一声:“算你干了件人事。周老太婆现在估计急得跳脚了。”
“还有一件事。”裴叙言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谢晚凝坐直了身体。“什么?”
“我查了理查德这几年经手的资料。”裴叙言顿了顿,“你母亲当年留下《凤求凰》下半卷,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设陷阱。”
谢晚凝呼吸一滞。
“理查德的资料库里,有一份十年前的旧档案。档案显示,你母亲当年在欧洲,曾秘密定制过一批特殊的微型感应器。尺寸和规格,刚好能完美嵌入‘凤求凰’底座的九重连环扣里。”
谢晚凝的脑子飞速运转。
“微型感应器?我妈在凤冠里藏了东西?”
“不确定。”裴叙言看着手里那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周家强行赶工,触发了那个陷阱,毁掉的不仅是凤冠,还有藏在里面的秘密。”
谢晚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母亲当年到底在防谁?又想留下什么信息?
“裴叙言。”谢晚凝声音发紧,“我要去一趟港城。我要亲自盯着周家。”
“不行。”裴叙言拒绝得干脆利落,“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了港城的湿冷。”
“可是……”
“没有可是。”裴叙言打断她,“你安心准备双年展的作品。港城那边,我让谢明哲去盯。大舅哥的战斗力,你应该清楚。”
谢晚凝咬了咬唇。亲哥谢明哲要是知道周家可能要毁了母亲留下的秘密,估计能直接带人把周家的加工厂给扬了。
“好。我听你的。”谢晚凝难得乖巧。
“早点睡。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谢晚凝看着窗外的夜色,睡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红木盒子。盒子里,是母亲留下的那半卷《凤求凰》图纸。
谢晚凝拿出图纸,借着月光,死死盯着底座上那些繁复的线条。
微型感应器……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图纸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上。
谢晚凝瞳孔猛地放大。
那根本不是不小心滴落的墨点,而是一个用摩斯密码写成的微缩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