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哲留下那半卷图纸,连夜飞回港城。他走得急,因为裴叙言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谢氏在欧洲的几个矿区出了点税务小麻烦。虽然合法合规,但处理起来极费时间。
谢晚凝捧着红木盒子,眼睛直放光。
“十二点了。”裴叙言抬腕看表。
“我再看十分钟。”谢晚凝把羊皮纸铺在茶几上,头也不抬。
裴叙言走过去,单手抽走图纸,卷起,塞回盒子。“睡觉。”
谢晚凝急了,伸手去抢。她动作太大,牵扯到脆弱的呼吸道,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裴叙言立刻扔开盒子。他坐到沙发上,将人捞进怀里。大掌贴上她的后背,力道适中地拍打、顺气。另一只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凑到她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谢晚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气喘匀了。她靠在裴叙言胸口,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衬衫下摆,仰起脸看他。
“我还想看。”她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眼神湿漉漉的。
裴叙言不为所动。“你的肺活量,不支持你熬夜搞艺术。”
“裴叙言,你没有心。”谢晚凝控诉。
“嗯。我没有。”裴叙言顺着她的话接,“明早八点,喝完药,图纸给你。”
谢晚凝眼珠一转,开始谈条件。“那我要你上个月拍回来的那颗鸽血红。”
“可以。”
“我还要吃城南那家的蟹黄包。”
“明天让林风去买。”
“我明天不想喝药。”
“不行。”裴叙言拒绝得干脆利落。他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楼上走去。
“许愿机坏了。”谢晚凝小声嘀咕。
“许愿机只满足合法合理的愿望。”裴叙言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喝药,属于违规操作。”
谢晚凝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
谢晚凝捏着鼻子灌下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成功换回了那半卷图纸。
她披着厚实的羊绒披肩,踩着软底拖鞋,一头扎进南楼的晚星工作室。裴叙言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
工作间里,苏瞎子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对着那半卷图纸看了足足半小时。
“绝了。”苏瞎子拍着桌子,“这凤冠的底座,用的是失传的‘九重连环扣’。不费一根金丝,全靠原石本身的张力咬合。你妈当年是个天才!”
谢晚凝坐在高脚凳上,转着手里的铅笔。“但只有上半卷。下半卷在周老太婆手里。”
“周家那群废物,看得懂这图纸?”苏瞎子冷笑。
“看不懂,但他们会找人复原。”谢晚凝眯起眼睛,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双年展还有半个月。周家要展出‘凤求凰’,必须赶工。只要赶工,就一定需要特殊的材料。”
她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裴叙言坐在沙发上,翻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谢晚凝,没出声。
电话接通。
“周少。”谢晚凝声音甜美,语气热络,“最近手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周家的二世祖,周子豪。周老太太的亲孙子,出了名的好赌且没脑子。
“谢晚凝?”周子豪警惕起来,“你找我干嘛?”
“听说你们周家最近在满世界找极品金丝玉髓?”谢晚凝慢悠悠地说,“巧了,我手里刚好有一批。成色顶级。”
周子豪呼吸重了。
周老太太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找到金丝玉髓,否则停掉他所有的卡。
“你肯卖给我?”周子豪不信。
“在商言商。周少出得起价,我当然卖。”谢晚凝轻笑,“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我要看一眼‘凤求凰’下半卷的图纸。就一眼。我妈的遗作,我总得知道它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谢晚凝也不催,静静等着。
沙发上,裴叙言放下咖啡杯。他拿出手机,给林风发了一条信息:【切断周子豪在澳城的所有信贷额度。催收他上周在葡京输掉的三千万。合法催收。】
三分钟后,周子豪在电话里破防了。
“谢晚凝!你算计我!”周子豪大吼,“赌场那边突然催债,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可是守法公民。”谢晚凝一脸无辜,“三千万而已,周少拿图纸拍张照片发我,金丝玉髓双手奉上,顺便借你三千万周转。连本带利,按银行最高利率算,合法合规。怎么样?”
周子豪咬牙切齿:“你等着!”
电话挂断。
谢晚凝转头看向裴叙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搞定。还是裴老板配合默契。”
裴叙言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淡:“你的手段太温和。换做我,会直接买下赌场,让他拿周家股份抵债。”
“那叫敲诈勒索,犯法的。”谢晚凝一本正经地教育他,“我们要遵纪守法。”
苏瞎子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对夫妻,一个比一个黑。
半小时后,谢晚凝的手机收到一张加密照片。
她立刻打开电脑,将照片导入建模软件。
周子豪发来的,正是“凤求凰”下半卷的图纸。
谢晚凝将两半图纸在屏幕上拼接在一起。繁复的线条瞬间连贯,一顶华丽至极、巧夺天工的凤冠雏形跃然屏上。
苏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猛地皱紧。
谢晚凝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突然,她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裴叙言大步走过去,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端起桌上的温水。
“喝水。”他眉头微皱。
谢晚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指着屏幕上的图纸,声音发颤。
“我妈……我妈太狠了。”谢晚凝喘着气,“这根本不是完整的设计图!这是一个陷阱!”
苏瞎子也看明白了,倒吸一口冷气:“底座的承重结构是反的!上半部越重,下半部的咬合力就越脆。这东西要是做出来……”
“只要遇到强光照射或者轻微震动,整个凤冠就会从内部崩塌。当场炸开。”谢晚凝接上话,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周老太婆想拿这件作品在双年展上压死晚星工作室。
她急功近利,根本不会发现图纸里的致命漏洞。
裴叙言看着谢晚凝亢奋的小脸。她现在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狐狸,连病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她唇角的水渍。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裴叙言问。
谢晚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周老太婆要展出,我当然要帮她一把。我要让全欧洲的媒体都来报道这场盛宴。”
她转头看向裴叙言,眨了眨眼。“裴老板,史密斯现在是你的人了。双年展的压轴展位,能不能给周家安排上?最好是那种全方位无死角、灯光最亮、最能吸引眼球的中央展位。”
裴叙言看着她。
“你这是在向我许愿?”
谢晚凝点头如捣蒜。
裴叙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谢晚凝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双年展的展位确认书。上面赫然写着,周氏珠宝获得了本届双年展唯一的“中央水晶展台”。
那是整个展馆光照最强、温度最高的位置。
“早上史密斯发来的。”裴叙言语气平静,“我替你批了。”
谢晚凝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确认书,又看看裴叙言。
这男人,连她想干什么都提前算准了?
“裴叙言。”谢晚凝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蹭了蹭,“你怎么这么好用啊。”
裴叙言身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用就行。”他大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两下,“作为回报,今晚十点前,上床睡觉。”
谢晚凝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十点?双年展我的作品还没动工呢!”
“那是你的事。”裴叙言冷酷无情,“十点不睡,我停了周子豪的贷款,让周家没钱买材料。”
谢晚凝瞪大眼睛。
“你这是滥用职权!”
“我这是合法合规的风险控制。”裴叙言推了推金丝眼镜,“谢小姐,抗议无效。”
工作间里,苏瞎子默默戴上了降噪耳机。
这对夫妻的日常,对老年人的心脏实在不太友好。
下午,阳光正好。
谢晚凝被裴叙言按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晒太阳。她腿上盖着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本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
“我一个搞艺术的,为什么要看这种书?”谢晚凝抗议。
裴叙言坐在旁边处理邮件。“为了防止你下次坑人时,算错利息。”
谢晚凝翻了个白眼。
林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先生,太太。”林风微微躬身,“周家那边有动静了。”
“说。”裴叙言头也不抬。
“周老太太拿到了金丝玉髓,已经包下了港城最好的加工厂,连夜赶工。周子豪把图纸交上去后,周老太太非常高兴,当场恢复了他的卡,还给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林风汇报。
谢晚凝乐了。“这败家子还挺会邀功。”
“不过……”林风顿了顿,调出一张照片放大,“我们在周家内部的线人传回消息。周老太太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欧洲的结构学专家,似乎在对‘凤求凰’的图纸进行二次验算。”
谢晚凝脸上的笑容一收。
她猛地坐直身体。如果结构学专家介入,图纸里的陷阱很可能会被提前发现。
裴叙言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
他看着林风,“那个专家的名字。”
“理查德·克莱恩。”林风回答。
裴叙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理查德的履历。
“慕尼黑工业大学名誉教授,欧洲珠宝协会特聘顾问。”裴叙言念出资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谢晚凝眉头紧锁。这下麻烦了。如果周家修复了图纸的漏洞,那“凤求凰”就会真正重现于世。到时候,晚星工作室拿什么去拼?
“裴叙言。”谢晚凝扯了扯他的袖子,“许愿机还能用吗?”
裴叙言合上电脑。他转头看着谢晚凝,眼神深邃。
“理查德·克莱恩,三年前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导致右手神经受损,无法再进行精细操作。”裴叙言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一直在寻找中医针灸的顶级专家。”
谢晚凝眼睛瞬间亮了。
裴叙言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林风,订两张去慕尼黑的机票。”裴叙言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我们去见见这位专家。合法合规地,交流一下医学。”
谢晚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永远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我不去!”谢晚凝突然反应过来,“慕尼黑现在零下五度!我去了会死的!”
裴叙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裹在毯子里的谢晚凝,嘴角微微上扬。
“你留在澳城,按时喝药。”裴叙言声音低沉,“我保证,理查德看不懂那张图纸。”
门外,风起。
双年展的倒计时,正式敲响。周家自以为拿到了王炸,却不知道,真正的庄家,连牌桌都给他们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