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恒温二十四度。谢晚凝裹着羊绒毯,窝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陈皮水,目光幽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裴叙言面前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连头都没抬:“再瞪,明天的冰糖燕窝减半。”
“裴叙言,你这是非法拘禁。”谢晚凝抗议,“我只是想在工作间多待十分钟!”
“你的肺活量不支持你多待那十分钟。”裴叙言合上电脑,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还有,是你自己死活要跟着来京城的。我说过,我来处理就行。”
“这是我的作品,请师傅当然要我亲自出马。”谢晚凝理直气壮,“再说了,你那种‘合法合规’的砸门方式,我怕你把苏老头气出脑溢血,到时候天工错金就真绝迹了。”
林风从前舱走过来,递上一份资料:“先生,太太,琉璃厂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
林风推了推眼镜:“苏瞎子本名苏铁军,十年前因为眼疾和手部震颤退隐。他脾气古怪,不见客。不过,港城周家的人,半小时前刚进了他的四合院。”
谢晚凝挑眉:“周老太婆动作挺快啊。”
“周家想请苏瞎子出山,修复一件明代点翠金簪,作为双年展的压轴展品之一。”林风汇报。
裴叙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周家开了什么条件?”
“一亿现金,加京城二环内的一套四合院。”
谢晚凝咂舌:“下血本了。”
裴叙言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林风,联系京城第一医院的脑外科和眼科专家。另外,把我存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那套‘玄冰’毫针取出来。”
林风应声退下。
谢晚凝凑过去,眼底闪烁着好奇:“你打算治他的病?”
“天工错金对眼力和腕力要求极高。他退隐是因为病,不是因为钱。”裴叙言伸手把她滑落的毯子拉好,“周家拿钱砸,是侮辱他。我拿命砸,是成全他。”
谢晚凝竖起大拇指:“裴总高明。”
“少拍马屁。”裴叙言按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心率正常。睡一会儿,落地叫你。”
下午五点,京城琉璃厂。
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深处,隐约传来争吵声。
谢晚凝戴着一顶黑色的法式宽檐帽,披着一件长款风衣,被裴叙言半揽在怀里。林风上前,敲响了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粗布大褂的年轻学徒探出头:“今天不见客,回吧!”
“澳城裴家,来拜访苏老。”林风递上一张素色的名片。
学徒连看都没看:“管你什么家,里面港城周家的人正被我师傅拿扫帚赶呢,你们别触霉头!”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喝:“滚!拿着你们的臭钱给我滚出去!老头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去碰那件沾了土腥味的破金簪!”
紧接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狼狈地从院子里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还被一把破扫帚砸中了后背。
这两人正是周老太太派来的说客。
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叙言和谢晚凝。
“谢晚凝?”其中一个周家人认出了她,冷笑一声,“怎么,谢大小姐也来碰壁?苏老连我们周家的面子都不给,你以为凭你那点资历,能请动他?”
谢晚凝靠在裴叙言怀里,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林风,这两人挡着我的空气了。”
“明白。”林风上前一步,单手抓住那人的后衣领,往旁边一拽。
“哎!你干什么!这可是京城,不是你们澳城!”
裴叙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揽着谢晚凝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黑墨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太师椅上大喘气。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柄,手抖得厉害。
“又来一波不怕死的?”苏瞎子冷哼一声,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规矩不懂吗?老头子我十年前就封刀了!”
谢晚凝刚要开口,一阵冷风吹过,她没忍住,偏头咳了两声。
裴叙言眉头一皱,立刻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顺手从林风手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两口。”
谢晚凝乖乖喝了口温水,压下喉咙的痒意。
苏瞎子听着动静,墨镜后的眉头挑了挑:“病秧子?跑到我这儿来求医了?走错门了,这里是打金的,不是开药铺的!”
“苏老。”裴叙言把保温杯递给林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晚辈澳城裴叙言。今天来,不求医,只谈一笔交易。”
“不谈!”苏瞎子一挥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谈!”
“如果我能治好您的帕金森综合征和双眼黄斑变性呢?”裴叙言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炸弹扔在院子里。
苏瞎子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墨镜滑落至鼻梁,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裴叙言:“小子,大话闪了舌头!京城多少国手都看过了,说我这手废了,你凭什么敢夸海口?”
“凭我是裴青檀的孙子。”
裴青檀。这三个字一出,苏瞎子整个人僵在了太师椅上。
华夏中医界的传奇,一手鬼门十三针出神入化,二十年前就已隐退的国手大师。
“你是裴老太君的孙子?”苏瞎子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丝颤抖。
裴叙言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九根细如牛毛、通体散发着幽蓝光泽的毫针。
“玄冰针。”苏瞎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老,您的病源于早年接触重金属中毒,伤了神经。”裴叙言盖上木盒,“我奶奶留下的针法,配合我开的方子,三个月内,能让您的手稳如磐石。”
苏瞎子沉默了。这诱惑太大了。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手废了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但他是个有骨气的老头,咬了咬牙:“就算你能治好我,老头子我也不是什么活都接的。没有能入我眼的物件,我宁愿这双手烂掉!”
这时候,谢晚凝从裴叙言身后走了出来。
她苍白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那张“黑玫瑰”的设计图纸。
“苏老,您看看这个。”谢晚凝把平板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苏瞎子凑近看了一眼。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两秒后,他一把摘下墨镜,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这……这是榫卯结构?用翡翠和钻石做榫卯?”苏瞎子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放大细节,“疯子!简直是疯子!这两种材质硬度不同,稍微受力就会崩口!”
“所以需要您的‘天工错金’。”谢晚凝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用极细的金丝作为缓冲层,嵌入结合处。既能固定,又能保证机关转动时的顺滑。”
她点了一下播放键。屏幕上的黑玫瑰缓缓绽放,墨翠与白钻在金丝的交织下,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机械美感与艺术张力。
“妙……太妙了!”苏瞎子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这构思,这胆识!丫头,这是你画的?”
“晚星工作室,谢晚凝。”她微微颔首。
“谢晚凝?”苏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一个谢晚凝!门外周家那帮蠢货,拿个俗不可耐的破金簪就想让我出山,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你这图,配得上老头子我的绝活!”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裴叙言:“小子,针灸什么时候开始?老头子我等不及要开工了!”
裴叙言看着苏瞎子激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急。”裴叙言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林风,把合同拿给苏老过目。”
林风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
“合同?”苏瞎子皱眉,“什么合同?”
“劳动合同。”裴叙言慢条斯理地解释,“晚星工作室首席技术顾问。底薪五百万,项目提成另算。五险一金按京城最高标准缴纳。每年带薪年假三十天,包吃包住。”
苏瞎子:“……”
谢晚凝:“……”
“苏老,我们裴氏做生意,讲究合法合规。”裴叙言看着他,“您签了字,就是裴氏的员工。您的医疗费用,全额报销。”
苏瞎子活了七十岁,第一次被人拿劳动合同砸脸。他瞪着眼前的年轻人,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比你奶奶还黑!”
“过奖。”裴叙言面不改色。
签完字,苏瞎子迫不及待地拉着谢晚凝讨论图纸的细节。两人一老一少,一个讲结构,一个讲工艺,聊得热火朝天。
裴叙言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到了。”他走过去,毫不留情地抽走谢晚凝手里的平板,“今天的工作量已经超标。”
“哎!我还没说完那个花蕊的走线……”谢晚凝抗议。
裴叙言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外带:“晚饭时间到了。苏老,明天上午九点,林风会接您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下午安排您飞澳城。工作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苏瞎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胡子,突然笑骂了一句:“这小王八蛋,护媳妇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四合院外,周家的两个说客还没走远,正躲在巷子口探头探脑。
看到裴叙言和谢晚凝出来,两人冷笑连连。
“看吧,肯定也是被赶出来的。”
“苏瞎子那脾气,天王老子都请不动。谢家这病秧子还想在双年展上翻盘?做梦!”
话音未落,林风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好字的文件,走到那两人面前。
“两位。”林风面带微笑,抖了抖手里的劳动合同,“苏老已经正式入职晚星工作室。另外,苏老让我转告周老太太一句话。”
两人愣住:“什……什么话?”
“他说,周家那件明代点翠金簪,是个赝品。”林风语气平静,“让周老太太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同见鬼一般看着林风。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离琉璃厂。
车厢内,谢晚凝笑得靠在裴叙言肩膀上:“裴叙言,你太损了。那件金簪可是周老太婆花了两亿拍回来的,要是被证实是赝品,她估计得气进ICU。”
“我只是复述了苏老的话。合法传话。”裴叙言拿过一条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她的手指,“饿不饿?京城有家私房菜,做了你喜欢的淮扬菜。”
“饿了。”谢晚凝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老公今天真帅。”
裴叙言擦手的动作一顿。深邃的眼眸暗了暗。
“谢晚凝。”他声音低沉沙哑。
“嗯?”
“你这声老公,叫得有点敷衍。”裴叙言扔掉毛巾,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车厢内的挡板缓缓升起。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却又克制着力道的吻。谢晚凝被亲得喘不过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咳……”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裴叙言立刻松开她,伸手在她后背顺气,眉头紧锁:“抱歉,没控制住。”
谢晚凝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呼吸,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裴叙言。”
“嗯?”
“苏瞎子搞定了,那批南非裸钻也到位了。但‘墨夜’的底座,还需要一块极品蓝血石做配重。”谢晚凝仰起头,看着他,“我记得,上个月港城地下拍卖会,那块绝版的蓝血石,被你拍走了?”
裴叙言动作一僵。
他看着怀里这只算计到自己头上的小狐狸,气笑了。
“谢老板,你这是打算把我的私库也洗劫一空?”
“夫妻共同财产嘛。”谢晚凝理直气壮,“给不给?”
裴叙言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给。命都给你,一块石头算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谢老板,拿了我的石头,今晚是不是该付点利息?”
谢晚凝瞬间警觉,战术性后仰:“我今天咳嗽了!心率也不齐!我还是个病号!”
“没关系。”裴叙言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禁欲的脸上透出一股斯文败类的气息,“我懂医术。我会,很、温、柔、的。”
谢晚凝:“……”
这就叫引狼入室。
夜幕降临,京城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而远在港城的周家大宅里,周老太太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说客,气得将手里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连个半死不活的老头都请不回来!”周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身,眼神阴鸷,“谢晚凝……好一个谢晚凝!真以为请到了苏瞎子就能赢我?”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管家:“去,联系欧洲珠宝协会的史密斯先生。下个月的双年展,我要让谢晚凝那个病秧子,连展厅的门都进不去!”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裴叙言那边……”
“裴叙言再有本事,手也伸不到欧洲的评委团!”周老太太冷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对小年轻,拿什么跟我斗!”
风雨欲来。
而此时的澳城半山庄园,谢晚凝正被裴叙言按在床上,被迫喝下一碗浓郁的安神汤。
“喝完睡觉。”裴叙言端着空碗,无情地拉上被子。
谢晚凝睁大眼睛:“说好的付利息呢?”
裴叙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谢大小姐很期待?”
“……我困了,晚安!”谢晚凝秒怂,闭上眼睛装死。
裴叙言轻笑一声,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晚安,我的晚晚。”
他关上床头灯,走出卧室。
书房里,林风已经等候多时。
“先生,欧洲那边的线人传来消息,周家联系了史密斯。”林风汇报。
裴叙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澳城璀璨的夜景,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属于裴阎王的冷厉。
“史密斯?”裴叙言冷笑一声,“告诉巴黎分公司,明天一早,启动对史密斯家族企业的全资收购计划。不计代价。”
裴叙言推了推眼镜,“我倒要看看,欧洲的门,是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