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无尘工作间。
百叶窗滤去正午刺眼的阳光。谢晚凝穿着纯白色的防静电工作服,戴着护目镜。
工作台上,那块名为“墨夜”的极品翡翠原石已经被切开一角。黑如点漆,打光进去却透着幽深的绿。
她手里握着一把高转速微雕刻刀,正在一块翡翠废料上测试走刀力度。翡翠硬度极高,要在这上面做精细的榫卯结构,对腕力要求极苛刻。
十分钟过去。
谢晚凝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早产带给她的先天不足,在此刻化作肺腑间的一阵痒意。
“咳咳……”
她放下刻刀,单手撑着工作台,压抑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工作服里微微颤抖。
工作间的门被推开。
裴叙言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换下那套深黑西装,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紫砂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小时零五分。”裴叙言走到她身后,直接抽走她手里的护目镜扔在桌上,“超时了,谢老板。”
谢晚凝顺势靠在他身上,平复着呼吸:“就差一点。机关底座的数据我还没测完。”
“数据不会跑,你的命会。”
裴叙言拧开保温杯盖。浓郁的黄芪党参味飘了出来。
谢晚凝战术性后仰,满脸抗拒:“你把我当八十岁老头养?”
“你这破底子,八十岁老头都能让你两圈。”裴叙言把杯沿抵在她唇边,语气不容置喙,“喝。”
谢晚凝瞪他一眼。迫于威胁,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温热的药茶顺着喉管滑下,肺里的痒意确实压下去不少。
裴叙言放下杯子,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他伸手扣住谢晚凝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她的内关穴上。
力道适中,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
谢晚凝舒服地轻哼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裴叙言从小跟着裴家那位国手奶奶学医,这手推拿功夫,整个澳城也就只有她能享受得到。
“图纸进度?”裴叙言一边揉捏她的穴位,一边看向桌上的平板。
“主体结构定稿了。”谢晚凝点开屏幕。
画面上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黑玫瑰。
“白钻做底托,墨翠做花瓣。”谢晚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模型瞬间拆解,“周老太太不是嫌我不懂传统金工吗?我就用最古老的榫卯结构把这朵花拼起来,不留一滴胶水。”
她按下演示键。
屏幕上的黑玫瑰机关转动,花瓣层层绽放,露出最中心一颗切割完美的南非高货白钻花蕊。
黑与白,极致的视觉冲击。
裴叙言看着屏幕,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的晚晚,在珠宝设计上是个绝对的天才。
“砰。”
工作台上的特制手机震动起来。专属的防空警报铃声。
谢晚凝睁开眼,无奈叹气:“大哥。”
她滑开接听键,全息投影在桌面上弹开。
屏幕里,港城谢家现任掌权人谢明哲正坐在中环谢氏集团顶层的红木办公桌后。三十五岁的男人,穿着银灰色定制西装,眉眼间与谢晚凝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凌厉。
“晚晚。”谢明哲第一句话就开了火,“脸怎么这么白?裴叙言又没给你饭吃?”
裴叙言手上的推拿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大哥,中午好。”
“我不好。”谢明哲冷哼一声,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我刚下飞机就听说,周家那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敢在双年展上给你穿小鞋?”
“合法竞争。”谢晚凝靠在裴叙言怀里,“我自己能搞定。”
“搞定什么?你那个破身体能熬夜画图?”谢明哲眉头紧锁,“我已经让财务拨了二十个亿到你工作室账上。你随便买石头,拿钱砸死周家那个老太婆。”
“大哥……”谢晚凝头疼。
这该死的、毫无底线的溺爱。
“嫌少?那我把周家对面的那栋写字楼买下来,挂满你的海报。”
“够了够了。”谢晚凝赶紧打断他。
谢明哲调转枪口,看向屏幕边缘的裴叙言:“还有你,裴叙言。你怎么当老公的?贺家那种不入流的货色,也能截了我妹妹的货?你是不是最近在澳城吃斋念佛,提不动刀了?要不要我从港城调两队保镖过去教教你做事?”
裴叙言换了一只手,继续给谢晚凝揉捏风池穴。
“贺家昨晚已经破产了。”裴叙言语气平淡,“伯利兹矿区现在在晚晚名下。合法并购,手续齐全。”
谢明哲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裴阎王昨晚干了什么,整个澳城商圈今天都在地震。但他就是看这个拱了自家白菜的猪不顺眼。
“那也是你动作太慢!让我妹妹受了惊吓。”谢明哲强词夺理,“晚晚,下周回港城。家里给你炖了百年的血燕。周家那边,我亲自去跟他们谈谈‘消防安全’问题。”
“好,下周回去。”谢晚凝笑着答应,“大哥再见。”
挂断电话,工作间恢复安静。
“大哥还是这么暴躁。”谢晚凝活动了一下手腕。
裴叙言收回手,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去吃饭。”
“等等,我还要改个参数。”谢晚凝双腿悬空,试图挣扎。
“下午再改。”裴叙言抱着她往外走,步伐稳健,“再不吃饭,你大哥又要扣我本月零花钱了。”
一楼餐厅。
餐桌上摆着药膳炖鸽子、清炒时蔬。
阿拉斯加犬趴在桌边,脖子上已经换回了普通的皮质项圈。它盯着谢晚凝碗里的鸽子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谢晚凝咬了一口鸽子肉,眉头皱起。没放盐。
她趁裴叙言转身盛汤,悄悄把鸽子腿丢给地上的狗。
阿拉斯加一口吞下,还没来得及回味。
“吐出来。”
裴叙言端着汤碗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狗子浑身一僵,默默张开嘴,把一根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在地毯上。
“谢晚凝。”裴叙言把汤碗放在她面前,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错了。”谢晚凝从善如流地认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午饭后,谢晚凝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拿着平板继续看图纸。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裴叙言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她嘴边:“遇到瓶颈了?”
谢晚凝咬下苹果,嚼了两口咽下。
“榫卯结构我能画出来。”她指着屏幕上的结合点,“但翡翠和白钻的硬度不同。要在不使用胶水的情况下保证机关顺滑,且长期佩戴不磨损,普通的镶嵌工艺做不到。”
“需要什么?”裴叙言问。
“一种失传的工艺。”谢晚凝滑动屏幕,调出一份陈旧的资料,“‘天工错金’。这种技法能把极细的金丝严丝合缝地嵌入翡翠和钻石的结合处,既作为润滑,又作为固定。”
她叹了口气:“但目前国内会这门手艺的,只有一个人。”
“谁?”
“京城,苏瞎子。”谢晚凝看着资料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黑墨镜。
“他十年前就金盆洗手了。”谢晚凝揉了揉太阳穴,“脾气比周老太太还臭。听说前年京城有个顶级豪门拿了一个亿去请他出山修一件古董,被他直接拿扫帚赶了出来。”
裴叙言拿过平板,扫了一眼资料上的地址。
京城,琉璃厂,四合院。
他放下平板,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林风。”裴叙言淡淡开口。
站在玄关处当隐形人的林特助立刻走上前,微微欠身:“先生。”
“备机。”裴叙言整理了一下灰衬衫的领口,“下午去一趟京城。”
谢晚凝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你要去帮我请人?”
“不。”裴叙言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意。
他伸手理了理谢晚凝耳边的碎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去砸他的门,合法合规地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