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点半。
半山庄园的落地窗外,晨雾正从海面上慢悠悠地散去。
谢晚凝穿着那件真丝睡裙,光脚踩在餐厅的黑白拼花大理石地面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墙面嵌着的电视屏幕上。
澳城财经早报的主持人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
“昨夜,贺氏集团因海外债务违约,触发交叉违约条款。其位于伯利兹的核心钻石矿区股权,已于今早六点通过国际仲裁法庭的合法程序,全额抵债转让至裴氏控股旗下。据悉,贺氏集团董事长今早突发心脏病入院,集团股票开盘即跌停……”
谢晚凝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压下一声痒意,轻轻咳了两声。
“合法合规,流程严谨。”她盯着屏幕上贺氏集团被查封的办公大楼画面,给出八字评语,“裴叙言不去当国际法务总监,真是屈才了。”
“太太,地上凉。”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谢晚凝还没来得及回头,双脚就被一双厚实的羊绒拖鞋套住。带着淡淡檀木与冷松香气的西装外套落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裴叙言从门外走进来。他身上还是昨晚出门时那套深黑色定制西装,除了领带稍微扯松了半寸,整个人看不出半点通宵跨国谈判的疲态。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眼底一片清明。
他走到餐桌前,伸手扣住谢晚凝的手腕。
指腹搭在她的脉门上,停了三秒。
“心率偏快。”裴叙言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涂口红的唇上,眉头微蹙,“昨晚又熬夜画图了?”
谢晚凝:你这家伙,不当中医也是屈才……明明是极品医灵根,却选择了商场,可恨的是,照样做的风生水起。
“又在心里腹诽我?”
“没有。”谢晚凝面不改色,“贺明轩昨晚叫得太惨,吵得我脑仁疼。这属于合理应激反应。”
旁边正疯狂炫狗粮的阿拉斯加适时地“嗷呜”了一声,脖子上正挂着昨晚谢晚凝带回来的那颗五千万南非高货裸钻。钻石在早晨的阳光下折射出亮瞎眼的火彩,随着狗头摆动,闪得人眼晕。
裴叙言瞥了一眼那颗钻石,没发表评价。
他拉开餐椅,示意谢晚凝坐下。管家陈叔极有默契地端上来两碗东西。一碗是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另一碗,是熟悉得令人发指的黑乎乎中药。
谢晚凝刚要往后缩,裴叙言已经修长的手指一推,将一张厚质的烫金合同压在了药碗底下。
“这什么?”谢晚凝眨了眨眼。
“伯利兹矿区的绝对控股权,还有那批南非高货的合法海关放行单。”裴叙言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早安礼物。”
谢晚凝拿起合同翻了两页。
上面一行行清晰的法律条款,全部通过正规国际商业并购流程走完,干净得连最高苛刻的审计机构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而在最终受益人那一栏,三个楷体字写得清清楚楚:谢晚凝。
“小裴裴大方。”谢晚凝指尖点着合同,“不过无功不受禄,我用‘晚星’珠宝工作室名义跟你签采购合同,按市场价走账。谢家虽然不如你们裴家财大气粗,但买石头钱还是有的。”
“夫妻共同财产,左手倒右手。”裴叙言端起那碗中药,拿根白瓷勺子轻轻搅动,语气不容置喙,“先喝药。喝完随你怎么走账。”
谢晚凝看着那碗苦汤,战术性后仰:“我今天觉得气血充盈,甚至能下楼跑个五公里。”
“你连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都是我抱上去的。”裴叙言面无表情地拆穿她,“喝了,今晚我不碰你,让你睡个好觉。”
“成交。”
谢晚凝伸出手,夺过药碗,闭眼、憋气、灌顶,一气呵成。
苦涩的味道刚在舌尖炸开,一颗去皮的蜜饯就已经准确无误地塞进了她唇间。甜腻的果香迅速中和了苦味。
谢晚凝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问:“贺明轩现在人在哪?”
“在经侦总队喝茶。”裴叙言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帮她把盘子里的水煮蛋切成小块,“他名下三个皮包公司涉嫌长期非法洗钱,账本是林风亲自送去警局的。没有五年出不来。”
“啧,遵纪守法裴阎王。”
“我是守法公民。”裴叙言推推眼镜,把切好的鸡蛋推到她面前,“不合法的事情,我不做。不仅我不做,你也不许做。以后出门砸场子,多带几个律师,少让林风动手,容易落人话柄。”
正在玄关换鞋的特助林风动作一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昨晚在仓库里,是谁用跨国视频会议把贺家几个老股东逼得当场叫救护车的?现在倒装起守法良民了。
“太太。”林风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份邀请函递到餐桌上,“港城那边送来的。下个月的全球高级珠宝双年展,主办方正式邀请‘晚星’工作室参展。不过……”
谢晚凝咽下鸡蛋:“不过什么?”
“主办方轮值主席,是港城周家的老太太。”林风面色平静,“周家跟贺家是表亲。今早周老太太对外放了话,说双年展是神圣的艺术殿堂,不欢迎靠夫家权势强抢资源的‘商业强盗’入场。她提出,‘晚星’要想参展,必须拿出经得起国际珠宝协会鉴定、且完全独立主导的压轴重器。否则,就要取消您的参展资格。”
餐桌上的温度瞬间冷了三度。
阿拉斯加都不敢嚼狗粮了,趴在地上装死。
裴叙言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周家在港城的几个港口业务,我看需要让海关重新做个消防检查——”
“停。”
谢晚凝一巴掌按在裴叙言的手背上。
她眼底没有半分生气,反而亮起了一抹极度兴奋的光。那双明艳的眼睛里,属于病秧子的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顶级设计师见到了猎物的锐利。
“消防检查多没意思,搞得我们真像地头蛇一样。”谢晚凝把那份伯利兹矿区的合同抽出来,拍在桌上,“周老太婆不是怀疑我的专业度吗?不是说我靠你强抢资源吗?”
她转头看向林风,语速飞快:“把库房里那颗三年前从缅甸拍回来的‘墨夜’翡翠原石搬到二楼无尘工作间。再把昨晚拿回来的那批南非裸钻全部送去切割房。”
林风推推眼镜:“太太,您打算做中西合璧?”
“不。”谢晚凝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我要用伯利兹矿区最纯净的白钻作为底托,把那块极品墨翠做成活扣机关。周家不是自诩传统金工天下第一吗?下个月,我就在她的主场,用最合法的商业竞争,把她的脸打肿。”
裴叙言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眉头紧锁:“每天最多工作两个小时。超过时间,我强制关闸。”
“知道了知道了,管家婆。”谢晚凝抽回手,光着脚就往二楼跑,“陈叔,让厨房给我送两杯浓缩咖啡上来!”
“换成红枣枸杞茶。”裴叙言在身后冷冷补充。
刚跑到楼梯口的谢晚凝脚下一绊,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叙言端起手里的手冲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谢晚凝落下的设计草图,底部的线条凌厉而大气,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生机。
“先生。”林风走上前,低声问,“周家那边,真的不用做点什么?周老太太在评委会里门生众多,我怕他们到时候在评分标准上给太太下绊子。”
裴叙言放下咖啡杯,深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晚晚想在台面上用专业赢她们,就让她玩得开心。”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去通知国际珠宝协会的另外六位核心评委。告诉他们,裴氏准备在欧洲成立一个百亿规模的珠宝艺术扶持基金。下周我亲自飞一趟巴黎,请他们喝茶。”
林风了然点头:“明白。合法合规的商业赞助与文化交流。”
“另外。”裴叙言走到地毯边,一把捏住阿拉斯加命运的后颈皮,把那颗价值五千万的钻石从狗脖子上解下来。
“拿去用酒精消毒,送去二楼给太太。”裴叙言看着狗,“它掉毛,不配戴这么贵的东西。”
阿拉斯加:“呜……”
二楼工作间里,谢晚凝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专业工作服。
在澳城这片名利场上,所有人只看得到裴叙言给她的偏爱与纵容,却忘了,这位港城谢家的大小姐,在二十岁那年,就已经拿下了国际钻石最高设计奖。
杀不死她的病痛,只会被她炼化成手里最锋利的刻刀。
下个月的港城,注定要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