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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军令

围城那一仗打退,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临霜城没再打仗,可也没消停。逃来的流民一日多似一日,粮一日紧似一日;令昭一面配给,一面派人去周遭州县换粮、通声气,一天掰成三天用。

城是暂时守住了。可令桓咽不下围城那口气,下一手,迟早要来。令昭一面撑着这座城,一面也等着那一手。

那张通缉令,是赵括从城外一个镇子上揭回来的。

镇口的告示墙上,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就叫人揭了一张,连夜送回临霜城。

赵括把那张纸递给令昭时,脸色很难看:“殿下,令桓这是……把咱们往死里逼了。”城里的人,也都听说了。有几个胆小的,又动了要走的心思。

令昭把那张通缉令,叠好,收进了袖中。“慌什么。”她对赵括道,“这一纸文书,吓不退我,也吓不退真心跟着我的人。要走的,不拦;留下的,咱们一块儿,把这座城守下去。”

令昭在灯下,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像。画得粗劣,眉眼只描了个大概。底下一行字:伪梧逆党令昭,据临霜城谋逆,着各州县严缉。生擒者,赏千金,封爵;献首级者,赏五百金。

千金,五百金。

令昭看着那画像,神色没什么变化。

被通缉,她早料到了。围城那一仗,她断了令桓三千人马,又打退了他的剿军,这颗钉子,他不会容着。海捕文书,是迟早的事。

她盯着那张纸看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文书里透出的那股手段。

“据临霜城谋逆”,一个“逆”字,罗织的,是株连九族的罪。文书末尾,还缀着一行小字:凡窝藏、资助、通信者,同罪论处。这是要断了她跟外头一切往来的路,是要拿满门的性命,去吓退那些还肯跟她通声气的州县。

上回那个送了两车粟米来的小县,若叫令桓知道了,按这一纸文书,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令昭想到这里,指节,攥得发白。

悬赏购首级,株连,颠倒黑白。

令昭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这不是梧国的规矩。梧国立国百年,律法再严,也没有这样酷烈的做派。

这是北朔的路数。北朔人打仗、治人,只信两样:杀,和吓。令桓这一道文书,从头到尾,透着的,全是北朔的气味。

她放下那张纸,走到窗边。

窗外,是隆冬的夜。北风卷着雪沫,打在窗纸上。

北边,过了临霜城,过了一片伪梧的地界,是青崖关。

是萧决守的地方。

令桓倒向了北朔,伪梧和北朔,如今成了一伙。萧决守的那道青崖关,南边是倒向北朔的伪梧,北边是北朔本部。两头,都成了北朔的人。

两头,都是敌。

她比谁都清楚那道关有多险。当年,两个人在一张图上,一笔一笔算过,那道关该怎么守。那时,关的南边还是梧国,是可以放心的后方。

如今,连后方,也成了敌人。

他一个人,守着那样一道两头受敌的关。

令昭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

青崖关。

同是这半个月里,萧决在一堆军报中间,读到了一份。

那份军报,是从伪梧国边境递来的,说的是伪梧境内的乱事:梧国余孽令昭,纠集残部,据临霜城谋逆;伪梧发兵三千往剿,竟为其所败,折损大半,狼狈而回。

这样一份军报,本不值当一个镇边大将上心。敌国内部的乱子,翎国乐得看着;一个亡了国的公主闹出的动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伪梧国后院的一把小火。

可萧决,把它看了两遍。

萧决捏着那份军报,看了两遍。

她在临霜城,他早知道。城破那夜之后,她立旗、聚人的消息,断断续续,也传到过他耳里。

可这一份军报,是头一回,白纸黑字,把她的分量,摆在了他面前。

败伪梧军三千。

那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三千装备齐整的官军,去剿一群残兵流民,竟被打得折损大半。这里头,是怎样一场仗,用的是怎样的兵,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一读,就知道。

军报上,只寥寥几笔:“据险设伏,坚壁清野,夜袭其粮。”就这几笔,他眼前,却仿佛看见了那一场仗是怎么打的:哪一处设阻,哪一处埋伏,怎样把三千人,一点一点,拖垮、拖散。

那路数,太熟了。

他放下军报,面上没什么表情,又拿起了下一份。

只是,从这一日起,凡是临霜城方向递来的战报、斥候的消息,他的目光,都比旁的,多停留一息。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什么。一个翎国的镇边大将,案头堆着几十份军报,多看一眼一份关于敌国内乱的文书,原也寻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份,他为什么看了两遍。

他知道她能。当年那一张守关图,那些设阻、设伏、坚壁清野的路数,是两个人一起绕出来的。她既有那份心思,守一座城、败一支军,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这样险。

三千人,她这一回险险挡住了。可令桓,不会只有三千人。下一回,来的会是多少?

萧决把那一份军报,单独,搁在了案头的一角。

自打回了青崖关,他这一个多月,过得并不轻省。翎君主对他,是又用又防:北边有北朔,南边有倒了戈的伪梧,这道关,非他守不可;可他手握边军重兵,又是当年去梧国议过亲的人,朝里那些眼睛,一刻也没从他身上挪开过。那一桩没成的亲事,那位如今据城谋逆的梧国长公主,早成了有些人嘴里,拿来敲打他的话头。

他只作不闻。

这半个月,临霜城方向的消息,他确实在留意。从伪梧和北朔的调动里,他看出了些名堂:两家的兵,都在往临霜城那一个方向,慢慢地聚。他比令桓的探子还早看出来:临霜城,要遭大难了。

他一个翎国的将,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他只能在军报堆里,看着那座城,一步一步,走向绝境。

——

临霜城这边,不太平的消息,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斥候回报:伪梧国又在边境增兵,数目比上一回,多得多。接着,城里几个出去联络的人,带回了更坏的信:北朔的兵,近来也频频往南调动,和伪梧的兵,遥遥呼应。

更叫人心惊的,是那调动的章法。北朔的兵不急着来,只慢慢往南压,仿佛在等着什么;伪梧的兵,也不单独动,只跟着北朔的节奏,一步一步逼近。两家,显见是通了气的。

令昭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在那张舆图上标了出来。

标到后来,她的手,停住了。

北朔的兵在北,伪梧的兵在南,一南一北,像两只手,正慢慢地,往临霜城这一处,合拢过来。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剿匪了。这是北朔和伪梧,联起手来,要把临霜城这颗钉子,连根拔掉。

那一道株连的文书,也起了作用。这半个月,肯跟临霜城通声气的州县,一个一个,又缩了回去。先前肯换粮、肯通消息的那两个小县,也断了往来。派去的人回来说:不是他们不念旧,是那一纸株连的文书,压得人喘不过气:谁家沾上“资助逆党”四个字,便是满门的性命。令昭没有怪他们。这世道,人得先活命。谁也不敢,拿满门的性命,去赌一个亡国公主的前程。临霜城,一点一点,又被孤立了。

令昭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城墙上,箭垛后头,堆足了滚木、礌石、火油。城里能拿得动兵器的,不论男女,都发了刀枪,编进守城的队。老弱和孩子,安置在靠山那几排最结实的屋子里,备好干粮细软;一旦城破,从后山那条小路撤走。

这些安排,防得住三千,防不住数万。这一点,她清楚。可她还是,一处一处,都安排得周全。能守一日,是一日;能护住一个,是一个。

三家数万大军压上来,这座小城,守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她不能走,也不会走。这座城里的几百口人,是信着“令彻的妹妹还在”才聚来的;她一走,这点刚拢起来的人心,就散了,梧国最后这点火种,也就灭了。

城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有那胆小的、拖家带口的,收拾了细软,趁夜从后山悄悄走了。令昭没拦,只叫人把要走的登记下来,发够三日的干粮。

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守了这半个月的城,开了这半个月的荒,这座残城,到底成了他们的家。要走的没几个;留下的,把手里的刀枪,磨了又磨。

令昭放下笔,登上了城头。

隆冬的风,刀子似的。她站在城头上,往北望。

城下,是她这半个月一点一点拢起来的人:守城的兵,开荒的民,大着肚子还在理粮册的绾绾。城外,是正一步一步逼近的大军。

北面,一层一层的雪山,望不到头。雪山的那一头,过了伪梧,是青崖关。

她想起那道文书上的手段,想起令桓那副换了的骨头。北朔和伪梧既然联了手,那道夹在正当中的青崖关,萧决守的那道关,只怕,比她这里,还要凶险。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衣襟上。

隔着一层衣料,是那半枚玉玦。

她自己这一座城,已是四面楚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的立场,他此刻是死是活,她都无从知晓。

她只能,站在这城头上,往北,望一望。

北面的雪山,一层压着一层,什么也望不见。可她还是望着。

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

就在令昭往北望的那些日子里,青崖关,萧决的案头,来了一道旨意。

那是一道从翎国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令。

萧决屏退了左右,在灯下,把那道旨意,展开了。

旨意上说:北朔与伪梧,近来屡屡以“梧国余孽据临霜城为患”相要挟,索翎国一同出兵,共剿临霜城,以示三家和睦。翎君主权衡再三,准了。着镇边大将萧决,即刻整军,南下临霜城,会同伪梧之师,围而歼之,不得有误。

围而歼之。

萧决捏着那道旨意,在灯下,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花。烛火晃了晃,把案上那张舆图,照得明明暗暗。

舆图上,临霜城那一处,正落在烛火投下的一片暗影里。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那片暗影上。

那座城里,是她。

翎君主的算盘,他一看就懂:北朔和伪梧,要翎国纳一个投名状;翎君主不愿为着一座边陲小城,开罪那两家,便把这一桩差事,派给了他。

而且,派的偏偏是他。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当年去梧国议过亲?把围歼令昭的差事派给他,是翎君主的一石二鸟:既办了北朔、伪梧要的事,又拿这一道军令,试他一试,看他这个跟梧国长公主有过婚约的边将,到底还向着不向着翎国。这一道军令,是差事,也是一道催命的考题。

派给他去围歼的,是令昭。

他放下旨意,闭了闭眼。这半个月,他还在军报里,一份一份,找她的消息,还盼着她能守住、能撑下去。谁能想到,头一个奉命去踏平那座城的,竟会是他自己。

诀别那一夜,他说过一句话。

“你守你的城,我守我的关。若有一日兵戈相向,我必为你留一线生路。”

那时说这一句,是设想,是万一。他没有想到,这“万一”,来得这样快。

如今,兵戈,真的要相向了。

军令在此。他若奉命,就要亲手,去围歼她。他若抗命——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抗旨不遵,是死罪,是抄家灭族,是把跟着他的那一整支边军,都拖下水。

烛火,一跳,一跳。

奉命,还是抗命。这两条路,他在灯下,来来回回。

萧决坐在灯下,那道旨意,在他手里,捏了很久,很久。天快亮时,他睁开眼,吹熄了灯。

他做了一个决定。至于是什么决定,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窗外,青崖关的夜,和临霜城的夜,是同一片沉沉的黑。

——

军令一下,翎国的边军,连夜整备。

萧决点齐了两万人马,离了青崖关,往南开拔。一路上,他话很少。副将们只当将军是奉旨去打一场寻常的仗,没人多问。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趟南下,揣着的是什么。

军令要他会同伪梧,围而歼之。可从离关那一刻起,他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这一仗,怎么打,才能既不抗那道明旨,又给那座城里的人,留下一条活路。

大军行了三日。临霜城那座残破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萧决勒住马,远远打量那座城。城不大,背靠一道山,三面是绝壁,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势。伪梧的兵已经先到,扎在城南;北朔的前锋,也压到了城北。三面围住,只留东边,是他这一路的位置。

他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奉命围歼,这合围的最后一路,是由他来合拢的。也就是说,那道口子留不留、留在哪里,全在他一念之间。

伪梧的兵扎在城南,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北朔的骑兵压在城北,玄甲黑压压一片,战马的嘶鸣,隔着老远都听得见。两路加上他这一路,把临霜城围了个铁桶一般。攻城,就在这一两日。

伪梧的主将,派人来跟他约期,要两路一同攻城。萧决应下了,面上,是一副奉命共剿的样子。没有人看得出,这位翎国的镇边大将,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那一夜,翎国大营的中军帐里,灯亮到很晚。萧决对着一张临霜城的城防草图,一个人,从掌灯,独坐到天明。帐外,是三家数万大军连绵不绝的营火;草图上,是那座被围在万千灯火正中、孤零零的小城。

同一个时候,临霜城。

赵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殿下!不好了!北面探到北朔的大军,南面伪梧的兵也压上来了!还有,东边,又来了一支打着翎国旗号的兵!”

翎国。

令昭站在城头上,望着那三个方向次第扬起的烟尘,一时,没有说话。

北朔,伪梧,翎国。

北面,北朔的铁骑,玄甲黑旗,压着雪线南下;南面,伪梧的步卒,打着令桓新制的旗号,从官道涌来;东面,翎国的兵,甲胄鲜明,军容整肃,是这三路里,最不慌不忙、也最有章法的一路。

三路加起来,数万之众。而临霜城里,能战的,不过数百。

三家的兵,从三个方向,朝着临霜城,合围而来。

四面合围之势,已成。

临霜城这一座小城,守住过一次三千人的围;可这一回,三家的大军加起来,是数万。数百对数万,这一仗,没法再用围城那一套打了。

令昭站在城头,望着那三面越来越近的烟尘,一动不动。她这一辈子,还没遇过这样的死局。

城下的人,都望着她。守城的兵,握紧了刀;开荒的民,攥紧了手里的锄头、镰刀;绾绾扶着墙,一手护着肚子,脸色发白。几百双眼睛,都在等她一句话。

令昭没有说泄气的话,也没有许空的愿。她只把守城的部署,一条一条,重新交代了一遍:哪一队守哪一段,滚木礌石怎么用,城破时老弱从哪条路撤。交代完,她拔出腰间的剑,往城头的垛口上一按。

“这座城,是我皇兄拿命,给梧国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压过风雪,“我令昭在,城就在。要破这座城,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城下,先是死一般的静。然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声,跟着,几百人的声音,轰然应和,压过了城外那越来越近的鼓角。

城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点了起来,把这座小城的轮廓,在漫天风雪里,映出一道倔强的、暗红的边。城外,三家的连营灯火,从北、从南、从东铺展开来,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冷的灯海。一暖,一冷,隔着漫天风雪,遥遥地对峙着。

那一夜,临霜城没有人睡。城头上,火把彻夜未熄;箭垛后头,守城的人,一个挨一个,攥着刀枪,盯着城外那连成一片的敌营灯火。城外的鼓角,一阵紧过一阵。

令昭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城,守也得守。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在那三路大军里,东边那一路,打着翎国旗号的兵,是萧决,亲自领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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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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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