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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生路

天没亮,攻城就开始了。

三家的兵,从三面同时压上来。北朔的骑兵在前头开路,伪梧的步卒扛着云梯、撞木,一波接一波,往临霜城那半塌的城墙上扑。鼓角声、喊杀声,把整座城都掀翻了。

临霜城这道墙,是几年前兵灾里烧塌、又叫人草草补起来的。挡三千人,凭着地势还能撑一撑;挡数万人的轮番猛攻,撑不了太久。

城头上,这几百人,昨夜就没合眼。天一亮,看清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三家大军,饶是早有准备,也有人手脚发软。可没有一个人,退下城头。

令昭立在城头正中,一身素服外头,罩了件旧甲。她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把守城的部署,最后过了一遍,便拔剑在手,等着。

临霜城这几百人,拼死守着。

城墙上,滚木、礌石,一趟一趟往下砸;火油泼下去,点着了云梯,也点着了攀墙的人。箭射光了,就扔石头;石头扔完了,就用刀、用锄头、用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跟爬上墙头的敌兵,扭打在一处。城里的老弱,把最后一点滚木、最后一桶热油,拼着命往城头递。有半大的孩子,抱着石块,跌跌撞撞往城头送;有妇人,烧了滚水,一锅一锅往上端;有白发的老人,把自家的门板、床板都拆了,搬去堵那些快撑不住的缺口。这座城里,没有一个闲人。

第一波攻势,天刚亮就压了上来。云梯撞在城墙上,闷响一片;箭如飞蝗,从城外泼过来,城头上,不时有人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西墙最险,几次险些被伪梧的兵攻上城头。每一回,都是赵括带着人,拿命,又把他们压下去。城墙的垛口,一处一处,被撞得残缺不全;守军的血,把那青灰色的城砖,浸成了暗红。

有一回,十几个伪梧兵已经翻上了城头,眼看就要站稳脚跟。令昭亲自带人扑上去,一场恶战,才把他们又赶下城。她的肩上,也添了一道刀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随手扯了块布条一缠,又提剑上了阵。

这样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从天亮压到晌午,没有一刻停歇。城头上的守军,从满员,打到只剩一小半;还能站着的,多半也带了伤。可这道残破的城墙,硬是没让敌人,成建制地登上来。

北朔的骑兵不惯攻城,只在外围来回冲杀,绞杀一切想突围、想逃命的人。有几个想趁乱冲出去报信的,刚出城,就被北朔的骑兵,一个一个,砍翻在雪地里。这座城,打从攻城的第一刻起,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是人,连一只鸟,都难飞得出去。真正扑墙的,是伪梧的步卒。他们人多,一波倒下,又涌上一波,云梯搭上城墙,蚂蚁似的往上爬。城头上,能站着的守军,越打越少:有的战死,有的伤重,被人拖下去;拖下去的空当,立刻又有老弱,顶着敌人的箭,爬上城头,补上那个空位。赵括带着一队人,守西边那段最险的墙,砍翻一个,又上来两个,到后来刀都卷了刃,胳膊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伪梧还推来几架撞木,一下一下,砸在临霜城那扇本就不结实的城门上,整座城楼都在震;城门后头,令昭早叫人堆了土石、顶了粗木,可那门,被撞得吱呀作响,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令昭在城头上来回策应,哪一段吃紧,就往哪一段调人;她的声音早喊哑了,可那道身影,一直立在城头最显眼的地方,没退过半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伪梧的兵,一层倒下,一层又涌上来,割不完似的;城墙上的守军,却越打越少。有个守西墙的老兵,是当年跟着令彻的宿卫,一条胳膊早在城破那夜断了,这会儿用另一条胳膊抡着刀,砍翻了三个爬墙的,自己也中了一箭,栽下城去。城头上,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可补上来的,还是一个没退。令昭看见了。她没有停下。这样的死,这一日,她还要看许多回;她能做的,是让这些人的死,换前头更多的人,从后山那条路,活着出去。

到午后,箭矢彻底告罄,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伪梧的兵借着这个空当,一口气把好几架云梯,同时搭上了西墙,眼看就要成片地涌上城头。令昭当机立断,叫人把最后那几桶火油,全泼了下去;一把火,烧了云梯,也烧退了这一波。可她清楚,火油烧完了,下一波,就再没有能挡的东西了。

令昭早有数:这座城,守不住。她要守的,不是这座城,是时间。多守一刻,后山那条路上,就能多走出去一个人。所以她把最能打的,都摆在正面,拿命,拖住敌人的攻势。

可数百人,终究挡不住数万人。

又撑了小半个时辰,西边一段城墙,先被撞木撞开了一个大口子。伪梧的兵,潮水一般,从那口子里灌进来。紧接着,北边的城墙,也塌了。

两处一破,这座城就守不住了。敌兵从缺口涌进来,巷子里,顿时成了修罗场。伪梧的兵,一边杀,一边放火。干燥的冬日里,火借着风,一间连着一间地烧起来;浓烟滚滚,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有妇人抱着孩子,在火里、在乱军里,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往后山的方向挤;有老人被慌乱的人流冲散,跌倒了,再也没能爬起来。令昭早先安排下的那条撤退的路,在这样的死地里,能撤出去多少,就看多少了。守军被冲散,各自为战,有人还在拼杀,有人已经倒下。哭喊声、兵刃相击声、房屋燃烧的爆裂声,混作一团。

敌兵沿着缺口,往城里的深处压。这座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堵断墙后头,都有人在拼死抵抗。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已经守不住的城,是为了给后山那条路上撤退的人,多争一刻、再多争一刻。守军被切成了几段,各自死战。令昭站在城头一处高台上,还在指挥:哪一段能弃就弃,哪几个人往哪个方向收拢,一句一句,仍旧稳。可她也看得明白,这座城,是真的保不住了。

赵括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到令昭跟前:“殿下!城破了!挡不住了!”

城破了。

令昭站在城头,最后望了一眼。只这最后一眼。

只这一眼。“传令!”她的声音,压过满城的喊杀,“按早先说好的,往后山退!老弱、妇孺、伤患,先走!能打的,随我断后!”

早在大军压境那几日,她就把这条退路,一遍一遍,交代过了。临霜城背靠的那道山,山后有一条只容一两人通行的小路,是唯一能撤出去的生路。

城里的人,早有准备。这条撤退的路、撤退的次序,令昭早排过多少遍:谁先走,谁殿后,从哪个巷口汇合,走哪一段最隐蔽。乱是乱,却没有乱成一锅粥。老弱妇孺,护着绾绾,扶老携幼,往后山那条小路涌去。

队伍乱中有序。绾绾挺着大肚子,被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扶着,一步一步往后山挪;开荒的老农背着病倒的老伴;半大的孩子,牵着更小的孩子。这一个多月,令昭把这几百人一点一点拢起来的那点章法,在这生死关头,竟没有散。

能打的残军,跟着令昭,且战且退,一步一步,往后山方向收。令昭拔剑在手,带着最能打的几十个,死死顶在退路的最后头,拿命,给前头撤退的人,一步一步,争着时间。

追兵一波一波涌上来。令昭这几十个人,守在后山口那道最窄处,一夫当关。刀砍钝了就用枪,枪断了就捡起地上的兵器接着打;有人倒下,后头的人立刻顶上,把那道口子,死死堵住。令昭的素衣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她一剑劈开一个扑上来的伪梧兵,回头看了一眼。前头撤退的队伍,已经退进后山口了。

断后这几十个人,到后来,只剩下十来个。剩下的,一个一个,都倒在了那道口子上,拿命,给身后的人,铺了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有个从京城一路跟她逃出来的老兵,临了,一把拉住令昭,往后山口推:“殿下先走!这儿,交给我们!”令昭没有走。她要走,是最后一个走。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也是她给这些跟着她的人的交代。她就守在那道口子上,直到身后最后一个还能动的人,都退进了后山,才带着仅剩的十来个断后的,退了进去。

伪梧和北朔的兵,随后掩杀。临霜城里,杀声震天,血流成河。断后的人,用血肉之躯,在敌兵和退往后山的队伍之间,筑起一道且退且守的墙。

令昭押在最后。她肩上那道刀伤,血浸透了半边素衣,可她顾不上。她一面指挥着断后的人,一面往那条后山小路退;一双眼睛,只盯着两处:一处是身后压上来的追兵,一处是前头,还没走完的自己人。

退到后山口,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对。

按理,这条后山小路,是绝不该留着的。

三家合围,北面北朔、南面伪梧,都是从正面强攻;唯有东面那一路翎国的兵,绕到了城后。他们的任务,明摆着,就是绕到后山,把这条唯一的退路,死死封住,关上合围的最后一道门。这条路一封,临霜城这几百人,插翅也难逃,就是个瓮中捉鳖、全军覆没的死局。

可这会儿,后山口,空着。

翎国的兵,没赶上封口。

那条小路,留开了。本该合围的最后一道门,就差这最后一合。可它偏偏,没有合上。

令昭来不及多想。她招呼着残部、百姓,从那条留开的小路,往山里退。

她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看着断后的人,一个一个,把追上来的敌兵挡在身后,又一个一个,倒下去。

身后,北朔和伪梧的追兵,嗷嗷地扑了上来,眼看就要咬住临霜城撤退的尾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一路本该封路的翎国兵,斜刺里横插了进来。这一插,不是插过来堵她的退路,是插到了北朔、伪梧的追兵和临霜城残部的中间,硬生生,把那两路追兵,别在了后头。

翎国的旗号下,隐约传来主将的号令:这股残兵,是翎国先围住的,功劳该记翎国的,旁人不得来抢。

北朔的骑兵想绕过去,翎国的骑兵就拨马拦住;伪梧的步卒想强挤,翎国的阵就往前一压。两边旗鼓相当,谁也不肯让,在那道山坳口,搅成了一团。追兵这一乱,临霜城残部撤退的那一线生机,就这么,被生生撑开了。临霜城最后的人,踩着断后者用命铺出的那条路,一个接一个,退进了后山的窄道。退一个,就少一个能被追上的;退一个,就多一条活下来的命。

北朔和伪梧的兵,被这没头没脑地一挡,追势一滞,跟翎国的兵推搡、争执起来。

就这一滞,临霜城的残部,退进了后山深处。

赵括一边跑,一边啐了一口:“翎狗!抢功误事!也算咱们……侥幸,捡回一条命!”

在赵括眼里,在那些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残兵眼里,这不过是翎国东路大意误事、又想抢功吃独食,闹出的一场乱子。是运气。是侥幸。

令昭退到后山半坡的一处高地,回过头,往山下看。

她一眼,就看懂了。

这不是疏漏。

那条后山小路,翎国的兵,布阵早已到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位置,去把那条路封死。可他们偏偏“慢了一步”,偏偏把那道口子,留在了唯一能救命的地方。她的人退出去之后,追兵要追,他们又反倒横插进来,拦在追兵前头,封而不歼,拦而不追。

疏漏,做不到这样。做不到这样干净,这样正好,这样默契。

这是有人,故意留的。

临霜城背后这道山、这条小路,只有守过这一带、细看过地形的人,才摸得清。那条路,偏偏被留在了最该留的地方,分寸拿捏得不多不少、不早不晚。这不是运气。是有一双极懂用兵的手,在暗处,替她算好了每一步。

旁人只看见翎国东路“误了事、放跑了残兵”,看见的是一场乱、一场侥幸。只有令昭,从那条路留开的位置、留开的时机、那封而不歼的拦法里,一层一层,读出了那藏在底下的用意。

会这样留、能这样留、又肯为她,担着“延误军机”的死罪,这样留的——

只有一个人。

诀别那一夜,废驿的廊下,他说过一句话。

“若有一日兵戈相向,我必为你留一线生路。”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设想,一句万一。

如今,兵戈相向了。而他,真的,为她,留了一线生路。

——

后山半坡上,风雪扑面。

令昭站在高处,回头,往山下望。

山脚下,翎国的兵阵,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她和那片兵阵之间,隔着一道山坳,山坳里,北朔和伪梧的追兵,正一点一点往上填。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风雪,她看不见萧决。她只看得到,东路翎军那一面,在风雪里翻卷的旗。

令昭伸手,隔着一层衣料,攥住了胸口那半枚玉玦。

玉是凉的。

她就那样,隔着一整座正在陷落的城,隔着无数的刀枪与旌旗,望着那面旗,站了一息。

“殿下!”赵括在旁边催她,“翎国那股兵也追过来了,快走!”

令昭没有应声。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跟上了往山里退的队伍。

攥着那半枚玉玦的手,松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

——

城下,东路翎军阵前。

萧决勒着马,立在阵前。

他望着后山方向,望着那条本该由他封死、却“漏”掉了的小路。那条路上,临霜城最后一队残兵的背影,正一点一点,退进风雪里,退没了。

他没有说话。

身边一个副将,看着那退走的残兵,狠狠啐了一口:“该死!让那股残兵,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了!将军,追不追?”

萧决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空了的山口,看了一会儿。风雪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去擦。

半晌,他调转马头,只说了两个字。

“收兵。”

——

山道往深处去,越走越窄,越走越险。碎石松动,一脚踩不稳,就是滚下山崖。残部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爬。绾绾挺着大肚子,被两个妇人搀着,咬着牙,一步一步,没掉队。她怀着的那个孩子,还没出世,就先跟着母亲,逃过了一场屠城。令昭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了回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得把这些人,带到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活下来了。她带出来的这几百人,除了断后死伤的,大半,都活着退了出来。

身后,临霜城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那座她守了一个多月的城,正在化为灰烬。可城里的人,大半,跟着她,活着退了出来。城没了,人还在;人还在,梧国这点火种,就还没灭。

那个大着肚子的绾绾,那些牵着孩子的妇人,那些扛着锄头改握刀枪的农夫,那十来个拼到最后、还跟在令昭身边的残兵,都还活着。

赵括那些人,只当是捡了一条侥幸的命,骂着翎国的抢功误事,反倒觉着痛快。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一整座陷落的城,隔着两国你死我活的立场——她认得他。

她只能,把那一点认得,连同那半枚凉透了的玉玦,一起,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这是令昭这一个多月,在临霜城,一点一点带出来的人。城破了,心气没破。

令昭走在队伍里,时而到前头探路,时而到后头压阵。她一夜没停,素衣上的血,冻成了硬痂。可只要她还在队伍里,这几百人,脚下就还有力气。

临霜城没了,得寻一处新的落脚地。可这,是活着的人,才要去愁的事。令昭把队伍分作几拨,前后照应,拣那最难走、也最不容易被追上的道走。

山道往深处去,越走越窄。风雪,一点一点,吞没了这支残军的身影。

前头是望不到尽头的山,是不知在何处的落脚地,是一场又一场还没打的仗。

她始终,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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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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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為聘·各守山河

作者: 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