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过去,一个月了。
入了冬。临霜城地处梧翎边境,背靠一道山,冬来得早,也来得狠。北风一夜一夜地刮,城里那些烧了半截的断墙残壁,都结了一层白霜。
这一个月,令昭没歇过一天。
跟着她退到临霜城的,起初是那一百来口人。这一个月里,又陆陆续续,聚来些逃难的、走投无路的、听说“令彻之妹在此”特特寻来的,如今,城里有了三四百口。
她把这三四百人,一点一点,理出了个章法。能打的残军,编成队,轮番守城、操练;老弱妇孺,各有各的活计,缝补、造饭、看顾伤患。城墙塌了七八处,她带着人,一处一处,用碎石夯土补起来。城里的水井掏了、粮窖清了,能收的粮,一颗一颗收进窖里。
这座城,是她如今唯一的立锥之地。她要在这儿,站住脚。
可这座城,实在残破。几年前一场兵灾烧过,大半的屋舍只剩焦黑的骨架,能住人的,不过靠山那几排。入了冬,柴不够,夜里冷得人睡不着;伤药早断了,几个伤重的,只能硬熬。就这么个烂摊子,令昭一样一样,往起里撑。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令桓不会让她好好站住。
果然,入冬第十来天,探马从城外飞奔回来。
“殿下!”那探马滚下马,声音都劈了,“伪梧国发兵了。约莫三千,打着剿匪的旗号,往咱们临霜城来!三日之内,就到!”
城里一下就慌了。三千对四百,还是训练有素的官军对残兵流民,这仗,怎么打。
有人当场就白了脸,有人张罗着要往山里逃。
令昭没有慌。她先叫赵括,把要逃的几个拦了下来,又命人擂鼓聚众。
城里的人,慌慌张张,聚到那面破旗底下。令昭站到高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压得住场:“伪梧军三千,来是来了。可这座城,三面是山,他攻不上来。只要守住正面这一段,他就进不来。粮,我早备下了;法子,我也有了。跟着我,守住这个冬,咱们就活下来了。”
底下那些慌乱的脸,一张一张,定了下来。
她把赵括和几个领队的叫到跟前,摊开一张她这一个月画出来的城防图。
“不慌。”她说,声音压得很稳,“他三千人,是冲着一战了结来的。冲得越急,越是我们的机会。”
她指着图上临霜城唯一的那条前路。
“临霜城背靠这道山,三面是绝壁,攻不上来。他要打,只能从这条路,正面来。”她的手指,顺着那条路,一路点过去,“这条路,进城之前,要过一道隘口。隘口窄,一次容不下多少人。我们在这儿设阻,在这儿、这儿设伏。”
她一处一处点下去,条理分明。
赵括看着那张图,越听眼睛越亮。他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一个女子,把守城这桩事,说得这样清楚、这样细。
“他大军压境,想几日拿下。”令昭道,“可这天寒地冻的,他若几日拿不下,就得在城外扎营,耗着。三千张嘴,一天要吃多少?他从伪梧国一路急行军过来,带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
“所以,从今日起,城外方圆二十里,能烧的、能吃的、能喝的,一样不留,全给我清进城来。井,填了;粮,收了;连草料,都不给他剩一根。”
坚壁清野。
“他想就地取食,一粒粮也抢不到。这仗,拖到后头,拖垮的,是他,不是我们。”
赵括当即一抱拳:“末将,听殿下的!”
这道令一下,全城都动了起来。城外二十里,凡有村落、有存粮、有水井的,一处一处,叫人清空、填埋。能搬的粮草,连夜往城里运;搬不动的,一把火烧了。等伪梧军到,方圆二十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冻土,一粒粮、一口水都寻不见。
令昭这一套守城的路数,不是凭空来的。
一年前,青崖关的一间偏殿里,一张图,一盏灯,两个人议了半宿的守关法。设阻、设伏,教敌人的马,冲一道、缓一缓,冲一道、再缓一缓,等冲到关下,人困马乏,锐气也磨得差不多了;兵往前顶,民往后撤,一进一退,错开让道;坚壁清野,断敌粮秣……那一夜绕出来的那套东西,她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如今,她把那套东西,搬到了临霜城。
伪梧国的三千兵,是第三日午后到的。
主将姓周,是令桓新提拔起来的一个都尉,年轻,气盛。他远远望见临霜城那半塌的城墙、那稀稀拉拉的守军,当场就笑了。
“一群残兵败将,也敢立旗?”他把马鞭一挥,“给我攻!天黑之前,踏平这座破城!”
伪梧军潮水一般,往那条前路涌了上来。
然后,他们就一头撞进了那道隘口。
隘口窄,伪梧军挤成一团,施展不开。两侧的山坡上,令昭埋伏的人,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冲在最前头的,一片一片地倒。后头的还往前挤,自己人踩着自己人,乱作一团。
周都尉在阵后,气得直骂,又催了一波。这一波学乖了,用盾牌顶在头上,慢慢往里拱。
令昭在城头看得清楚。她一挥手,城头的守军,换了火箭。带火的箭,落进隘口那一堆挤作一团的人马里。有人身上的棉甲燃了,惨叫着乱窜,又把旁人带乱。
隘口过不去,伪梧军只得分兵,绕着山根,往城墙别处扑。可临霜城三面是绝壁,能攻的,来来去去,只有正面那一段。守军就死守那一段,箭尽了扔石头,石头尽了滚木头。城里的老弱,排成一条长线,把箭、把石头、把烧红的滚汤,一路往城头递。
周都尉气急败坏,连着催了三回攻。
伪梧军冲一道隘,被磨掉一层锐气;好容易冲到城下,城墙上,箭如雨下。守城的残军拼死不退,城里的老弱,前赴后继地,往城头送箭、送滚木、送热汤。这满城的人都清楚:城破了,他们就没有活路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窝。
打到天黑,伪梧军丢下一地尸首,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周都尉没辙,只得依令昭所料,在城外扎下营来。
可这一扎营,他就落进了令昭的算里。
天寒地冻,伪梧军带的粮草本就不多;城外二十里,又被令昭清得干干净净,一粒粮、一口水都抢不到。头一天还能撑,到第三天,营里就断了炊。士卒又冷又饿,怨声四起。
有胆大的,夜里悄悄溜了号。周都尉斩了两个逃兵示众,可军心一旦散了,斩几个人,也压不住。城头上,令昭把这些,一日一日,看在眼里。她要的,就是这个。
第五日夜里,朔风大作。
令昭点了赵括,带三十个身手最利落的,趁着夜色和风声,摸出城去。
他们摸到了伪梧军屯粮草的地方。那是伪梧军仅剩的一点粮草了。一把火,点了。
火借风势,呼啦啦地烧起来,半边天都红了。
赵括这一队,趁乱又在营里几处点了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梧军主力到了”。黑灯瞎火里,伪梧军哪辨得出真假?本就饿慌了的心,这一下,彻底乱了。
伪梧军本就饿得心慌,这一把火,把最后一点指望也烧没了。营里顿时大乱,有人喊“梧军劫营了”,有人趁乱就往回逃。周都尉弹压不住,眼看军心已散,再耗下去就是全军覆没,只得连夜拔营,狼狈退了。
天亮时,临霜城外,只剩一地烧焦的营帐和丢弃的甲仗。
周都尉带来的三千人,回去的,不到两千。折在临霜城外的,大半不是战死,是冻死、饿死、自相践踏死的。这一仗,伪梧国吃了个大亏。令桓怕是没想到,一个亡了国的公主,一座残破的边城,竟这样难啃。
这一仗,临霜城,守住了。
城墙上,爆出一片喊声。残军也好,百姓也好,抱在一处,又哭又笑。
这一仗守住了,可也不是没有代价。守隘口、守城墙,前前后后,折了三十几个人,伤的更多。
令昭站在城头上,看着伪梧军退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向城下。城墙根底下,横着几具没来得及抬走的尸首。那是这一仗,没能守住性命的、跟着她的人。血,在寒风里,已经冻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衣襟上。
隔着一层衣料,是那半枚玉玦。
这一仗,她用的每一步,那设阻、那设伏、那坚壁清野,都是一年前那一夜,两个人对着一张图、一笔一笔绕出来的。
她按着那半枚玉玦,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一站,风里的城头上,隔着一整片山河,好像,有另一个人,也这样陪她站着。
一仗打赢,城里松快了没两日,赵括就皱着眉,找了来。
“殿下,缴获了伪梧军丢下的些辎重、甲仗,能补上损耗。”他顿了顿,面色沉下来,“可这一仗,粮耗得凶,箭也耗得差不多了。城里如今三四百口,还有陆陆续续逃来的流民……属下算过了,存粮,撑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
一仗打赢了,可打赢一仗,填不饱三四百张嘴。仗,能一时守住这座城;粮,才是能不能长久站住脚的根本。
令昭沉吟片刻。那本账,她一笔一笔,早算开了。
“坚壁清野那几日,城郊能收的粮,我都叫人收进城窖了,先紧着伤患和孩子。”她道,“从今日起,全城配给,不分兵民,一人一日,定量,我带头减。”
伤患和孩子的那一份,不许减;其余的,减到刚够吊住一口气。这个冬,难熬,可只要熬过去,开春,就有活路。
这是节流。
“光省不成,还得开源。”她又道,“赵括,你挑几个机灵可靠的,分头出去一趟。临霜城周遭这几个州县,还没归附令桓的,还念着先帝、被令桓的暴政逼苦了的,替我一一去联络。”
“联络?”
“换粮,通声气。”令昭的目光,落在那张城防图外头、更远的地方,“告诉他们,令彻的妹妹还在,梧国还没亡。愿意的,咱们互通有无,守望相助。令桓不得人心,这样的州县,不会只有一个。”
头一个肯换粮的,是临霜城西边六十里的一个小县。那县令,是先帝在时点的进士,城破之后,一直没肯给令桓行文称臣。令昭派去的人,带回了两车粟米,还带回一句话:“县里存粮也不多,可令彻公主还在,这两车粮,该送。”
令昭听了,沉默了很久。两车粟米不算多,可比这两车粮更要紧的,是这个县,愿意认她这一条。
赵括迟疑:“那些州县,凭什么信咱们?咱们如今,自身都难保。”
“不必他们全信。”令昭道,“先挑最苦的、离得最近的一两家,拿咱们这回打退伪梧军的事,去跟他们说——令桓的兵,不是打不得。他们信了这一条,就肯跟咱们换粮、通消息。有了头一家,后头的,慢慢就来了。”
这是她治国十来年的门道:人心,不是一日聚起来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做给人看的。
赵括心头一震。他这才明白过来:殿下要的,不只是守住这一座临霜城。
“再有,”令昭道,“能动弹的,不拘老弱,都编进队里。开荒,修渠,来年开春,自己种得出粮,才不必事事看人脸色。以工代赈,谁出了力,谁多得一份口粮。”
一桩一桩,条分缕析。节流、开源、屯田、结盟——一座残破的边城,在她手里,一点一点,有了长久支撑下去的骨架。
赵括看着她,只觉得跟着这样一个人,再难的仗,都有了底。
绾绾大着肚子,也没闲着。她识字,令昭便叫她管着那本进出的粮册。这一个月,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过些时日,就要生了。她一边理着粮册,一边轻轻抚着肚子。这个孩子,是要在这座临霜城里,落地了。
这些日子,城里的人,渐渐都认得了她。她不摆公主的架子,补墙、分粮、看顾伤患,样样都在头里。有那逃来的、原先将信将疑的,住上些时日,也就死心塌地跟着了。
接下来那些日子,临霜城一天一个样。城墙,一段一段补上了;城门,加了粗木闩;城里辟出一块空地,能动的都去开荒,冻土刨不动,就先烧荒、松土,等着开春。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了信:近处两个州县,肯换粮、肯通声气了。
令昭又在城外几处高地,设了瞭望的哨。伪梧国吃了这一回亏,未必肯善罢甘休;下一回再来,得早早知道。她把这座城,当成一盘棋,一子一子,慢慢往起里布。
粮,依旧紧;可人心,一日比一日齐。
临霜城,就这样,在寒冬里,站住了第一步。
——
同样这一个月,青崖关。
萧决回到关上的头一天,登上了城墙。
他没去北墙。北墙外头,是北朔,是他这些年防的老对头,那边的情形,他闭着眼都熟。
他去了南墙。
南墙上,风更冷。他扶着冰凉的墙垛,往南望。
关外往南,从前是梧国。梧翎结盟,这道青崖关,一头挡着北朔,一头连着盟友梧国的疆土;那时的南边,是屏障,是可以放心的后方。
如今,不一样了。
梧国亡了。占了梧国京城、称了帝的令桓,倒向了北朔。青崖关的南边,如今是伪梧国,是敌;北边,是北朔,还是敌。
他守的这道关,从前是背靠屏障、只须朝北;如今,是腹背受敌,两头都得防。
一道关,夹在两个敌国当中。这局面,凶险。
北朔的斥候,近来在关北出没得勤了;伪梧国那边,新换的守将,也开始往边境增兵。两边一南一北,对着这道青崖关,慢慢收着口子。
翎国朝中,为着这道关该怎么守,已经吵开了。有人主张增兵死守,有人主张干脆弃了这道关、退守二线。萧决是主张死守的:青崖关一失,北朔的铁骑长驱直入,翎国的腹地,就再无险可守。
萧决在南墙上,站了很久,把这局面,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妄动。北朔和伪梧国既已勾连,迟早要在这道关上,生出事端来。在那事端来之前,他能做的,是把这道关,守得铁桶一般,等着。
看清了,压着。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翎君主对他,是又用又防。用他,是因为满朝上下,守边关,再没有比他更能的;防他,是因为他手握重兵,又是当年去梧国议过亲的人。如今梧国亡了,他和那位梧国长公主的旧事,难免有人在背后嚼舌。萧决懒得去理那些。他只把关,守好。
他手底下,是跟了他多年的一支边军。这些兵,他熟,他们也服他。守这道险关,靠的就是这份上下一心。只是这份安稳,他自己清楚,长不了。北朔和伪梧国一南一北,越收越紧;翎君主的猜忌,也一日重似一日。这道关上,眼下这份安稳底下,迟早要起一场大风波。
他把关上的布防,重新排了一遍。哪一段城墙该加固,哪一处该添兵,粮秣该囤多少,他一样一样,亲自过问。大战没来,可他知道,来,是迟早的事。他能做的,是在它来之前,把这道关,守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还站在南墙上。
他的目光,越过关墙,越过南边那片已经易主的土地,再往南,往更远的地方。
那更远的地方,过了伪梧国,是一座叫临霜城的残破边城。
是她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在那儿。他知道她立了旗,聚了人,在那座城里,一日一日地,同令桓周旋。他也知道,伪梧国不会放过她;她那座小城,如今怕是,也正凶险。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隔着一整片山河,隔着两国的立场,他连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都是犯忌的。
他还是,在南墙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城墙。
关的南边和北边,两个敌国,正各自磨着刀。她那座小城,粮草将尽,下一场仗,也已在不远处。
山河两隔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那道隔开两国、也隔开两个人的青崖关,从这一日起,就要一年一年地,看着他们各守一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