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大兴女学的门匾已经从当年那块崭新的木匾换成了一块更加厚重的黑漆金字匾额,是帝王御笔亲题的“大兴女学”四个字,笔画遒劲,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匾额下方,两扇朱漆大门敞开,进出的女子络绎不绝。
如今的女学已经不是当年那间只有三间课室的小院子了。四年前女学开课后第二年春天,学生人数便突破了百人,原有的校舍远远不够用。
帝王亲自下旨,将隔壁的一块官地划拨给女学扩建之用。如今的大兴女学占地近十亩,拥有六间大课室、两间藏书楼、一间医馆和一座可容纳两百人的礼堂。
这四年间,从女学走出去的学生已经超过三百人。
她们散布在大兴的各行各业,有人考入太医院,有人进入商行做账房,有人回到家乡开设蒙学,还有人参加了朝廷首次对女子开放的吏部考核,成为了大兴历史上第一批女官。
四月初八,是大兴女学一年一度的校友日。
这一日,楚清漪一大早就到了女学。她如今已经卸去了柱国大将军的职务,专心担任女学的山长。
帝王曾三次挽留她留任军中,她都婉拒了。她说,她打了半辈子的仗,下半辈子想教书。
她站在女学门口,看着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前,走下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最先到的是齐二小姐。
她如今已经不再是什么“齐国公府的二小姐”了,她是大兴太医院最年轻的医正,专攻妇科和小儿科,去年还出版了一本《妇人婴孩方》,在民间流传甚广。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只药箱,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
她跳下马车,朝楚清漪挥了挥手,笑着喊:“山长,我回来了!”
楚清漪看着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进去吧,孟老先生一直在念叨你。”
齐二小姐嘻嘻一笑,提着药箱跑了进去。
紧接着到来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裙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几匹布料。
她叫孙秀娘,是女学第三期的学生,家中世代做布匹生意。她从女学毕业后,接手了家中濒临倒闭的布庄,用了三年时间将其扭亏为盈,如今已经在京城开了三家分店,是京城商界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她将几匹布料往楚清漪面前一放,爽朗一笑:“山长,这是店里新到的苏绣料子,给学堂的先生们每人裁一身新衣裳。”
楚清漪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匹料子,质地柔软,花色雅致,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她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替先生们多谢你。”
孙秀娘摆了摆手,带着伙计走了进去。
临近午时,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女学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目光沉稳。
她胸前佩戴着一枚银质的官印绶带,那是大兴朝廷去年才开始授予女官的标志。
她叫沈幼荷,是大兴历史上第一位通过吏部考核入仕的女官,现任工部主事,分管水利营造。
她出身寒门,父亲是个挑担卖货的货郎,母亲给人洗衣裳补贴家用。
她十二岁时被送入女学启蒙,四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又用了两年时间备考吏部的考核,最终一举高中,震惊朝野。
她走到楚清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山长。”
楚清漪看着她胸前那枚银质官印,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衣领,关心道:“在工部做得还习惯吗?”
“习惯。”沈幼荷抬起头,“上个月我参与设计的那座石桥已经动工了,预计年底就能完工。等桥建好了,我想请山长去看看。”
“好。”楚清漪点了点头,“我一定去。”
沈幼荷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校园。
午时三刻,校友日的正式活动开始了。礼堂里坐满了人,有在校的学生,有毕业的校友,有受邀而来的家长,还有几位朝中官员。
孟老先生如今已经年过八十,须发全白,但精神依然抖擞,拄着拐杖站在台上,颤巍巍地讲了几句话。
“老朽教书一辈子,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但最让老朽骄傲的,永远是你们。”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声音有些苍老,“你们证明了,女子读书,不是浪费光阴,不是不务正业。你们用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站稳了脚跟。老朽替你们高兴。”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楚清漪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而自信的面庞上扫过。
她看到了齐二小姐眼中的光芒,看到了孙秀娘嘴角的笑容,看到了沈幼荷挺直的脊背,看到了更多她叫不出名字但记得她们入学时模样的面孔。
她们都变了。变得更好看了,变得更自信了,变得眼睛里有了光。
活动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楚清漪独自一人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棵枣树还在,每年春天依然会发出新芽,秋天依然会结出一树红彤彤的枣子,很甜。
她坐在树下,望着满园穿梭的人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何以安端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如今看起来比几年前稳重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将一杯茶推到楚清漪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望着满园的繁华景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肯定会很高兴。”
楚清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轻声说了一句:“嗯。”
春风拂过,吹动枣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学生正围在齐二小姐身边,听她讲太医院里的趣事。
孙秀娘正和几位校友商议着在城南再开一家分店。沈幼荷站在礼堂门口,正和一位工部的前辈讨论着那座石桥的设计图纸。
楚清漪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礼堂的方向走去。何以安在她身后问了一句:“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只回了一句:“去给学生们上课。”
楚清漪想,母亲说的对——
“她这一生,确实注定不得安宁。”
她开设女学,不仅仅是为了给女子谋生路,更是为了让天下女子有选择的权利。让她们可以选择是入朝为官、行商坐贾、征战杀敌还是行医救世,亦或者教书育子。
女权的解放并非是让女子压男子一头,而是可以与男子并肩、有选择的权利。
让女子有一个非困于闺阁的选择,让她们自己选是做一个普通妇人还是其她。
即便如今她不站出来,日后也会有其她女子站出来。
她或许不是第一个,但定然不会是最后一个。
楚清漪终于可以说出那句——
“女子傲骨亦可胜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