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的朝会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张启山提交的那些证据被大理寺接手核查,一连数日没有下文。
陈元朗照常去吏部办公,楚清漪照常去女学巡视,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十月二十,大理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林昭快步走进书房时,面色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将军,大理寺出结果了!”
楚清漪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说。”
“大理寺卿亲自带人核查了张启山提交的所有证据,发现其中三封所谓‘陈元朗与南戌使臣往来’的信件,笔迹系伪造。大理寺找了四位资深文书分别鉴定,四人一致认定,信件上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在几个关键笔画的走势上与陈元朗本人的字迹存在明显差异。”
林昭语速飞快,“大理寺卿今日一早便入宫面圣,将鉴定结果呈报给了陛下。”
楚清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伪造笔迹。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张启山为了扳倒陈元朗,不惜铤而走险伪造证据,但他低估了大理寺那帮老文书的本事。
那些人在衙门里跟笔墨打了一辈子交道,真迹假迹,扫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陛下怎么说?”
“陛下看了鉴定结果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林昭学着帝王的语气说了那四个字,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语速,“但据宫里的眼线传出的消息,陛下随后便召了张启山入宫,两个人在御书房谈了大半个时辰。张启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楚清漪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帝王没有当场处置张启山,说明他还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但召见张启山密谈大半个时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敲打张启山。
十月二十二,早朝。
这一日,帝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例行事务奏报之后便宣布退朝,而是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今日,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御史台中丞张启山,年事已高,近来身体多有不适。朕念其多年辛劳,准其告老还乡,即日卸任。御史台中丞一职,由左副都御史周鹤龄暂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帝王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罢官。
帝王没有公开追究张启山伪造证据的罪名,给他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但削了他的官,将他逐出了朝堂。
张启山站在队列中,面色灰白,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躬身行了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楚清漪站在队列中,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转头去看张启山。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正悄悄地投向自己。
有震惊的,有畏惧的,有重新审视的。她不动声色,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退朝之后,她沿着宫廊往外走。走出宫门时,她看见张启山正站在宫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身边没有一个随从。
他背对着宫门,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背影佝偻而落寞。
楚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她在张启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开口。张启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午后的阳光下对视了片刻。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张启山开口,声音沙哑。
楚清漪摇了摇头:“不是。”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自嘲:“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无数风浪,没想到最后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你不是栽在我手里。”楚清漪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是栽在自己手里。如果你不伪造那些证据,如果你不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今天依然可以站在朝堂上。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
张启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个不肯低头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比他更狠。”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楚清漪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楚清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府中时,何以安正坐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悠闲。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听说张启山被罢官了?”
“嗯。”
“恭喜。”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楚清漪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比我父亲更狠。”
何以安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楚清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何以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倔强的猫:“不管对不对,你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剩下的路,继续走下去就行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今晚让厨房加两个菜,庆祝一下。”
楚清漪坐在石凳上,望着他大大咧咧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