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楚清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林昭牵着马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将缰绳递到她手中,低声道:“将军,一切准备妥当。”
楚清漪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坐在马上,望了一眼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过清晨空旷的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她经过东市那家包子铺时,老板娘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她骑着马经过,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将军,今天这么早啊!”
楚清漪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她到宫门前时,天色才刚刚亮透。宫门已经开了,三三两两的官员正陆续往里走。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守门的禁军,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进宫门。
穿过长长的宫廊时,她遇到了几个相熟的官员。有人朝她拱手致意,有人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进入太极殿时,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不斜视,双手持笏,姿态端正。
片刻之后,张启山也到了。他从殿门走进来时,目光与楚清漪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今日早朝,定然不会太平。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帝王从侧门步入,登上御座,坐定之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谢陛下。”
例行的事务奏报完毕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楚清漪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该来的要来了。
果然,张启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帝王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张爱卿请讲。”
张启山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高举:“臣要弹劾吏部侍郎陈元朗,罪名有三——其一,结交外臣,泄露朝廷机密;其二,结党营私,扰乱朝纲;其三,徇私枉法,包庇罪臣。证据俱在,请陛下明察。”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的目光投向陈元朗,又投向楚清漪,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陈元朗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平稳:“陛下,臣冤枉。臣在吏部任职二十年,从未做过有负圣恩之事。张大人所指控的三条罪名,臣一概不知。请陛下给臣一个自辩的机会。”
帝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张启山:“张爱卿,你说有证据,证据何在?”
张启山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这是陈元朗与南戌使臣私下往来的信件抄本,以及他多次在吏部官员考核中偏袒与楚清漪有关联之人的记录。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那叠文书,呈到御案上。帝王没有立刻翻看,只是伸手按在那叠文书上,目光在张启山和陈元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陈爱卿,你可有话说?”
陈元朗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臣从未与任何南戌使臣有过私下往来。若张大人手中确有臣与南戌使臣通信的证据,臣请求当面对质,请那位所谓的‘南戌使臣’站出来与臣对峙。”
张启山面色不变,接口道:“那名南戌使臣已经离京,无法对质。但信件抄本上的笔迹,经多位文书鉴定,确认为陈元朗亲笔。”
“既然无法对质,仅凭几封来路不明的信件抄本就定臣的罪,臣不服。”陈元朗不卑不亢的反问,“张大人说臣在吏部考核中偏袒与楚将军有关联之人,请张大人举出具体事例。是哪一年的考核?偏袒了何人?如何偏袒?臣愿逐一答复。”
张启山被他连番反问,面色微微沉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镇定:“具体事例,奏章中均已列明,陛下自可查阅。”
两人各执一词,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帝王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翻看那叠文书,只是听着两人的交锋,面色平静,看不出偏向哪一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楚爱卿,此事与你有关,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清漪。
楚清漪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而清晰:“陛下,臣只有一句话——陈大人在吏部任职二十年,经手的官员考核数以千计,从未出过差错。若他真有偏袒之心,不会等到今日才被人揭发。至于所谓‘结交外臣’的罪名,臣与陈大人确有公务往来,但仅限于朝堂事务,从未涉及任何机密。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彻查臣与陈大人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臣愿配合调查。”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御座:“但臣也有一事,想请教张大人。”
张启山微微眯了眯眼:“楚将军请讲。”
“张大人说陈大人‘结交外臣’,敢问这个‘外臣’,指的是谁?”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自然是楚将军你。”
楚清漪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紧不慢地接道:“我与陈大人之间的往来,均有案可查。倒是张大人——我听说,三日前张大人曾密会吏部侍郎郑维庸郑大人,商议今日弹劾之事。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张启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确实派人去请过郑维庸,但郑维庸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这件事他本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楚清漪竟然掌握了这个消息。
“楚将军消息倒是灵通。”张启山冷冷道,“老夫确实与郑大人有过往来,但那是正常的同僚交往,与今日之事无关。”
“既然是正常的同僚交往,张大人何必紧张?”楚清漪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郑大人今日因病未能上朝,否则他倒是可以为张大人作证——你们那日商量的,究竟是什么事。”
张启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帝王坐在御座上,听着两人的交锋,一直没有表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文书,又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元朗和站着的楚清漪、张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双方各执一词,难辨真伪。陈元朗暂留原职,不得离京。张启山所呈证据,交由大理寺核查。退朝。”
“陛下——”张启山还想说什么,但帝王已经站起身来,在内侍的簇拥下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满朝文武陆续退出大殿。楚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张启山铁青着脸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说一句话。
陈元朗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楚清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多谢将军。”
楚清漪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了一句:“还没结束。”
她迈步走出大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清楚,今天的朝会只是一个开始。
张启山不会因为这一次受挫就收手,他一定会寻找下一次机会。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找到那个机会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她走出宫门时,何以安照例靠在马车旁等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她出来,递了过去。
“怎么样?”
楚清漪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握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张启山的证据,被陛下留中待查了。陈元朗暂时保住了。”
何以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拉开车帘:“上车吧,回去再说。”
楚清漪弯腰钻进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